
冀永义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出版
手边有一本旧书《顾随诗词讲记》,是二十年前一位朋友送的。当时,我正准备随团出访,乘坐飞机要十多个小时,这位朋友得知我的行程后就送了我这本书,让我在飞机上看,以消解这趟“万里乘风去复来”般长途旅程的寂寞。当时读了读,印象不深,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再拿起来读,才觉得有些意思。
这本书实际上是顾随先生当年课堂上的讲义,由他的学生叶嘉莹先生记录、他的女儿顾之京整理成书的。顾随先生是民国时期著名教授,在理论批评、美学鉴赏、禅学书法上都有成就,在诗歌和杂剧创作方面,也有不小贡献。《馋秀才》《再出家》《飞将军》《游春记》是他杂剧的代表篇目,连同《马郎妇》《祝英台》共六种,虽然很少流传,但在当时还是有一定反响的。他创作研究之余酷爱京剧,尤其喜欢红极一时的武生杨小楼。杨小楼去世第二天,顾随先生给学生上课,课堂上潸然泪下:“昨天杨小楼死了,从今后我再也不听戏了!”这样因人废戏的言行,近似伯牙摔琴,虽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鲜明地彰显了传统文人的率真本色。
不但生活中张扬自己的个性,就是在治学授课方面,顾随先生也颇能流露真情,对诗词作品无论是褒扬还是针砭,评价都很坦率。比如我们多以为诗圣杜甫可称“中国第一诗人”,吾友师力斌在《杜甫与新诗》中,凝练出杜甫承载“正大”特质的人格精神。可是顾随先生认为,杜甫比起陶渊明,恐怕还略逊一筹:盖中国诗多为苦闷,少欢乐,多有问题,但无解决途径,杜甫亦不脱此。而有解脱者,一推曹操,再推陶渊明。并据此推论说,田园诗是“有解之诗”。又如我们素来将《长恨歌》视作白居易的代表作,觉得它结构跌宕婉转,语言通俗优美,叙事、写景、抒情高度融合。可是顾随先生认为,《长恨歌》“自开始至贵妃死都写得不好,勉强凑合几不成诗”。在我眼中,诗仙李白飘逸洒脱、有通天贯地的风骨和气韵,可是顾随先生认为,李白诗虽有豪气,但这份豪气并不可靠,颇近于佛家所谓的“无明”,且调侃李白一有豪气则成为感情用事,“会须一饮三百杯”,便只是直着脖子嚷。此外,他评曹子建“有觉而无情思”,评李长吉章法不完备、刺激而无意义,都可以说角度别致、不落俗套。至于书中随处可见的“真好”“真是诗味”“简直恶劣”等评语,更是将一个可爱率真的形象,活脱脱展现出来。
正是在这种真性情的基础上,顾随先生特别强调对诗的感性认识。他说“作诗最要紧的是‘感’”,又说“人有感觉思想必加以感情的催动,又有成熟的技术,然后写为诗”。如果没有感情,那就不是诗人了,“诗人感情要热烈,感觉要锐敏,此乃余前数年之思想,因情不热、感不敏则成常人矣”。顾随先生这个论调,于我心有戚戚焉。我读楚辞时常有这样的体会,那些最美的诗句,无论是写伤春的“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还是写悲秋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无不是炽烈感情迸发出来的余绪;甚至进一步觉得,尽管这些字句力透纸背,可一经落笔成文,终究已经是情感向外输出的状态,反倒不如文字背后的感情更真诚、更震撼,更有感染力。说得极端一些,最好的诗应该是无言的沉默——因为一旦它变成文字,就好比熊熊烈火化为袅袅青烟;假如把它吟诵出来,则更加不堪,只剩下一堆灰烬,只证明这里曾经有过燃烧。《道德经》开篇就强调“道可道,非常道”,《西游记》里也提到佛家推崇无字真经,实际上,这都是对语言难以尽意的哲学痛惜。但是,语言毕竟还是情感传播的底层媒介,所以人们才勉强寄情于诗歌。
总之,诗歌的背后,必然是感情;有了感情还不够,还要尽可能克服言不尽意的困境。正是由于这样的认识,顾随先生特别强调诗词创作中能够迸发感情的“力”:“诗之好,在于有力。”在他看来,只有诗人在心物矛盾时才能够产生力,所以最能够体现这份力量的,是必须有“担荷”的精神,也就是必须有勇气面对悲苦的现实。根据这个标准,他认为杜甫的境界要高于李商隐,原因是:“老杜能受苦,商隐就受不了,不但自己体力上受不了,且神经上受不了。不但自己不能受,且怕看别人受苦,不能分担别人苦痛。能分担别人苦痛并非残忍。老杜敢写苦痛,即因能担荷。诗人爱写美的事物,不能写苦,即因不能担荷。”
顾随先生这里所说的“担荷”,我觉得可以理解为一种文化担当。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写诗文,不仅要正视自己所面对的困苦,还要力图关注和反映他人甚至全人类的艰难。按照这个理论,“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都是真正敢于担荷的诗歌。如果只停留在描写自身困境,往往难以成为伟大的作品。所以顾随先生认为:“中国后世少伟大作品,便因小我色彩过重,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进而断言“一个诗人,特别是一个伟大天才的诗人,应有圣佛不渡众生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精神”。这一点与王国维《人间词话》里所赞许的“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相通。如此一来,对禅学参悟很深的顾随先生,便将其悲天悯人之关怀,融入到他对诗歌创作的理解之中。
顾随先生写过一首《生查子》:“身如入定僧,心似随风草。心自甚时愁,身比年时老。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这偈语般的词句立意高远,凸显了顾随先生突破小我、敢于“担荷”的决心和信念,也寄寓着他对成为那种天才诗人的向往。正是怀了这样一份心意,他的诗词、他的讲记,才有理想,有担当,升华到更高的境界。作诗如此,做学问如此,做人不也是如此吗?比如今天我们读顾随先生这份讲义,再去品读浩如烟海的古代诗文,从浅表意义上看,是和另一时空的古人隔空对话,“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但是,如果在获得情感共鸣、受到情操陶冶之外,我们还能进一步修炼内心、开阔胸襟、提升境界,那岂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