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颜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出版
在我的阅读经验里,以长征为主题的作品大多是由专业作家写就的,这些作品呈现出波澜壮阔的长卷,基调激越、悲壮、沉痛。然而近日读《红军长征记》,我发现这本书与此前读过的长征主题作品有着较大的区别,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亲历者的即时书写”。
这本书由丁玲主编,董必武、陆定一、舒同等红军将士集体创作,撰稿人中也包含成仿吾等文化工作者。它并不铺陈宏大叙事,有的只是一个个长征战士写下的活灵活现的亲身经历。这本书是记载长征史实的最早文献之一:1936年8月5日,由毛泽东、杨尚昆联名发起征稿,广泛动员红军各部将士就长征中的战斗观感、民情风俗、奇闻轶事等内容,择其精彩有趣之处写成若干片段,再汇总到总政治部宣传部编辑而成。要知道,当时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已近一年,距离三大主力会师、长征全面胜利还有两个月。
在如此的情境和时间节点写出来的文章,注定是鲜活的,可以说无限趋近真实表达。故而,在阅读过程中,我能感觉到书中所有的场景、细节、心理活动都在冒着汩汩热气,字里行间带着体温、热忱和劫后余生的万般感慨,所有的文字都是那样滚烫、鲜活,那样饱含着生命的浓度。
比如周士第写的《吃冰淇淋》,叙述上干队的同志们在打鼓雪山顶上挖出干净的雪,拌上糖精吃下去,大家戏称为“吃冰淇淋”。周士第说:“我这杯冰淇淋,比南京路冠生园的还美。”陈赓说:“喂!我的更美,是安乐园的呢。”这个看似充满着欢乐的画面,没有特意呈现苦难和伤痛,却将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推到了雪山一般的高度。
阅读这本书,让我联想到当下热议的两个词——素人写作和新大众文艺。的确,书中的每一个作者,都是长征的亲历者;每一篇文章,都是蘸着硝烟写就的第一手资料。他们大多数人并不掌握成熟的文学技法,只是在嘈杂、艰苦和危险的环境下,真实地记录告别苏区、行军作战过程中那些鲜活的片段。这些作品可以说是粗糙的,甚至是不完整的,但读来又是那么质朴,那么可信,那么真诚,那么动人。他们写一件小事,写一场战役,写自己,写战友,写沿途的群众,构筑起了一部有血有肉的长征史。
我曾经以为这部书里的内容都是幸存者的记录,直到我翻开书中郭滴人写的《广西瑶民》这篇文章后,我的想法改变了。这篇文章读来并无特别之处,他用了两个小标题,分别记述了广西瑶民山子瑶和红瑶的特点,以及红军与他们交往的点点滴滴。当读到文章最后,我看到三个连续的省略号,后面接着一段编者的话:“本书编齐后,一位同志送来这篇稿子,文章显然还未完,但滴人同志在四个月前永远搁笔了。”书稿留存下来,执笔人却已经离去。后来,我查找了相关资料,证实郭滴人同志由于长期奔波劳累,加上长征途中肺病复发,于1936年11月18日在陕北保安病逝,年仅29岁——这样的故事,在长征的队伍中显然不是孤例。
我出生在中央红军长征的出发地瑞金,祖上也有亲人在长征途中牺牲或失散。为了留住那些不能忘却的记忆,我找到一些能够复述长征相关故事的人,做过许多采访,也写过不少关于长征的纪实文章,比如据称是唯一用小脚走完长征路的女红军杨厚珍,比如在瑞金生活过的开国大校彭金高,还有很多不为大众所知、与长征有关的普通人。
遗憾的是,即便我用尽了全部笔力,也无法还原当年的场景。我尝试运用多种叙述手法再现历史现场,但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在转述,这与长征亲历者的写作始终隔着“亲历”二字。从这个意义上说,《红军长征记》的书写就显得尤其珍贵,它以亲历性和即时性,完成了不同于一般文学创作的记录,也留下了长征书写的永恒样本。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江西省作协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