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母亲成为快递分拣员之后,“90后”摄影师牛童才真正走近这个数量庞大而沉默的群体。牛童跟随他们走遍工作现场、暂居之所与返乡之路,也开始重新凝望自己的母亲。母亲患病离世之后,他写下这段相伴最后两年的往事。文字里有离别之痛,也有迟来的愧疚与感悟。使该书成为一件寄给母亲和劳动者的温情包裹。
牛童

《分拣人生》 牛童 著 译林出版社
2022年5月,我在北京完成了一个项目的拍摄工作,赚了几万块钱。不久之后,我回到西安的学校,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唠完家常后,她说她最近回家了,快递先不做了。我隐隐感觉到母亲的变化,赶紧问她怎么了。她说,患癌了,结直肠癌,四期。
我坐上了回南京看望母亲的火车。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一些关于火车的事情,也想到了外婆的葬礼。父母还没离婚那会儿,我们常会坐火车去看望爷爷奶奶。初二的暑假,母亲带着我坐大巴回安徽宿州,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也没有多说,只是神情很严肃。等车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神情变得更加焦灼。她说,外婆快不行了,怎么一直不来车呢?
我发现,我不知不觉地联想到了离别和死亡。
晚上,火车到站了。我下了火车,竟看到了母亲,我很诧异为什么她会过来接我。天上下着小雨,我没有带伞,她给我递上了一把。但我没有表达对她的关心,脱口而出的是发泄的情绪。我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应该在家里!”
母亲因为我的责怪而感到愧疚,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意识到,我伤害了母亲。我们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在劝导自己,我是一个大人了,我应该先说点什么。
我看到母亲把头发剪成了短发,脸上起了很多疹子,皮肤变得有些暗黄。“头发剪短了。”母亲“嗯”了一声,随后说:“最近头发总是打结,变得干枯毛糙,可能是化疗药的原因,剪了方便点儿。”我也“嗯”了一声,又想继续:“脸上……”母亲抢过话头说:“这个是靶向药,靶向药副作用就这样,等停药就好了。”我不敢继续再说什么。我害怕知道母亲在我缺席的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她如何一个人接受了这个结果,又如何一个人去医院接受治疗。那天晚上我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青年对死亡的概念是抽象的,因为始终有一座大山隔开了你和它。但是,不知不觉我爬上了那座山,看到了对面,陷入对死亡的恐惧中……
这段记录因母亲转院而紧急画上了句号。2024年底,医生把我从病房里叫出来,说母亲等不到春节了,最好尽快转到社区医院靠输营养液维持。那段时间,母亲的工友与朋友刘菲阿姨常来帮忙,每天都做一顿丰盛的饭菜送到医院,三菜一汤,一荤两素,一做就是三个月。
在医院里,我看向远处雾霭下的山,夕阳渐渐落下,日晕朦胧,我已不清楚这是在医院看的第几个落日。看着母亲的心跳渐渐微弱,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看着她在昏迷前握着我的手,我忍住哭声,对自己说:“不要哭,会好的……”
母亲离开我的时候只有五十岁,针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块块瘀青。瞧不见静脉的痕迹,皮肤在药物的长期影响下变得黝黑与褶皱。我抚摸着母亲的肚子,这里有两处十厘米大小的手术刀疤,一处呈“L”形,另一处是“一”字形,这两道痕迹成为她生命里最后的坎。
根据医院的要求,我要将母亲转运到太平间。我配合一位医护人员,将母亲抬起并安放在转运架上。她身上的衣服很单薄,我害怕她受凉,悄悄地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冬天的南京冷风凛冽,一点点雨飘落下来。医院的人主动避开我们,有些探头望来,或许这种事情常在医院发生。
华师傅随后就到。他是做白事的“一条龙”师傅,让我眼泪不要落到母亲身上,说眼泪会让逝者留恋人间。我努力控制着情绪。师傅给我念叨了很多话,但我忘了许多。我洗完手,他说:“儿子帮母亲穿上寿衣。”我为母亲反穿寿衣后,师傅再整个取下,说:“出门吧,我来给她穿上。”
生命原来是有重量的,我在不同场合感受到了母亲的重量。两年前去医院的路上,母亲坐在电动车后座;后来,当她从病床上坐起时,我轻轻抱起了她,不敢直面她的伤疤;最后,我带着小小的盒子走向江边,沉甸甸的,抱在怀里,生命就这样飘散了。
死亡像是一场无形的仪式,风、水流和沙石,在轻轻地为它标记位置,仿佛在感叹人们口中的命运。母亲生前常说,年轻时曾遇上一个算命的,说她前半生多劳,但没说她的后半生。这仿佛是一次命运的提示。她拿着一部只出演上半场的剧本,而当我即将登台的时候,她叮嘱我,向前走,不要回头。
我回到母亲的房间,按照习俗,将母亲的衣物、被子、药品还有她的梳妆台焚烧、扔掉或是砸碎。让儿子收拾母亲的遗物是残忍的,我无法抉择哪些是不需要的东西,它们似乎都承载了特殊的意义。收拾到深夜,我带着一个麻袋,里面放着母亲生前穿的衣物,走到母亲常常散步的地方,找到一处十字路口,将物品洒上一瓶酒精后点燃,最后留下一圈烧黑的痕迹。
母亲的落幕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对她的告别,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不是生理上的结束,而是刻在心里的东西一点点被刮去,仍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有这会儿,坐在房间里,我才有时间思考母亲过着怎样的人生——当我为了医药费奔波,往返南京与西安,完成自己的学业时,母亲在想什么。在她刚生病的时候,母亲独自起居,看病,接受化疗。她知道我心里的感受,担心儿子能否承担失去母亲的苦痛,于是她默默将这些担心藏在心里。她认为,生病是她的错。几年前我刚考上研究生时,我们俩因为她的快递工作而大吵了一架,吵到通宵。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当时我对母亲的尊严进行了何种羞辱,又如何轻蔑了她的努力与平凡且实诚的梦想。
当我躺下,躺在她的床上,看着昏暗的灯光,我才想到母亲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确保她的儿子会比她更幸福。我们所有的聊天,都以母亲说的一句话结尾:“等你毕业就好了。”我多想再问问母亲,问她是否早已阅读完了自己的剧本,为了儿子的未来,将艰苦的路用血肉一点点铺平,在他成为一个大人后,再以世间惯用的方式进行谢幕,让儿子每一步都走在母腹之上。
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十二天,清晨五点零二分,她进入了我的梦里,站在家门口的院子前等我。我远远地看到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缓缓抬起手,向她招呼一声,她微笑着向我回应,她原来早就看到了我。我奔跑前去,扑在她的怀里,始终在哭泣。母亲轻抚我的头说:“我现在很好。”我只有哭泣,越哭越大声,在告别仪式上未曾发出的呜咽,在这里发泄。没有倔强,也没有羞涩。我只想真切地告诉她:“我长大了,我太想你了。”我问母亲,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看我。母亲未语,一直摸着我的头。
因为哭得太用力,还没有说更多的话,我就从梦中醒来了。我将梦告诉刘菲阿姨,阿姨说,她第一周就梦到了。她说:“母亲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很好看。让我不要和你说,怕你还在伤心。”可能在母亲心里,我始终是一个小孩。在医院里,有些病人看到我,还会想到我的母亲,还会流下泪水。她们常对母亲说:“你还年轻,孩子还这么小。你一定能坚持下去。”我不知道母亲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受,我也一直不敢问她。
小区里最近在说两件事情:“小叶去世了”“小叶的儿子上电视了”。记者来访,家门口的小院和母亲照料的植物成了我的背景。记者想了解作为快递员的母亲。他们问我,方便在节目里透露母亲的姓名吗?我说,叶菊。名字很美,像是野菊。
我的青春结束在二十七岁。母亲在厂房里分拣快递,我此刻也开始重新分拣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人生。从那些散落的片段里,一点一点认出她,也认出我自己。
如果说,最近的我还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我现在执拗地相信会有一些东西成为永恒,至少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是永恒的,比如爱,一直到死亡。
我想将她的故事写下来。(作者为90后摄影师,作品入围国际顶级摄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