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稼雨

　　《哪吒：从护法神到少年英雄》 宁稼雨 杨沫南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由饺子执导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公映后，引发全球范围的热烈反响。这个盛况可以有多种解读方式，我们尝试从神话学的文学溯源角度，解读一下这个受到社会广泛关注的文化现象，从而推断出哪吒故事火爆这一现象的深层历史文化动因。

　　哪吒原型的中土初现

　　首先澄清一个认知误区。很多人认为哪吒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古代神话人物，但这是一个误解。中国早期记载神话故事的《山海经》《淮南子》等典籍中都没有出现过哪吒的名字。家喻户晓的哪吒神话，其实是印度外来神话原型与中国本土文化深度融合的成果。梳理其形象流变，既能从中看到中印文化交流对哪吒形象形成发展的影响，也能探明这一经典IP经久不衰的核心原因。

　　在古代印度文献中，哪吒并不是一个与我们今天头脑中哪吒形象一致的样子。以色列汉学家夏维明认为，中国文化中的哪吒形象融合了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夜叉哪吒俱伐罗和印度神祇克利什那两大形象的核心特征。

　　关于哪吒形象传入中国的时间，有些学者依据唐代笔记《开天传信记》认为是在唐代，这不够准确。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北凉昙无谶所译、印度马鸣造的《佛所行赞》就已经记载：“毗沙门天王，生那罗鸠婆（哪吒的音译）。”说明在南北朝之前，哪吒就已经出现在中土文献中了。

　　哪吒形象的本土化演进

　　传入中国后的哪吒形象，随时代变迁不断演化。他由佛教护法天神，不断被赋予各种中土色彩：在宗教领域中，他是禅宗公案中的舍身孝子和道教谱系里的仙童；在文学领域中，他是杂剧中的勇武神将、神魔小说中的叛逆灵珠、说唱文学中的顽劣童子，以及当代文艺作品中的少年英雄。

　　哪吒形象之所以会产生如此众多的变化，可借由加拿大文学理论家诺思洛普·弗莱提出的“神话移位说”来解释。弗莱认为，孕育神话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回，但神话却以文化种子的形式，在后代文学园地中获得无限生机。他将此称之为神话的“文学移位”。古希腊和古罗马神话故事成为西方文学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题材源泉；女娲、精卫、嫦娥、大禹等一系列中国神话形象也被后世文学创作反复演绎。而哪吒形象跨国界的“文学移位”，更造就了其独一无二的文化特质。

　　哪吒形象从印度神话迁徙到中国，首先完成宗教层面的本土化转变，以契合本土文化语境。印度原型中由恋母情结而形成的仇父情结，在中国宗教文献典籍中逐渐被替换为中国式表现，如哪吒父亲的身份由毗沙门天王变为中国的托塔天王李靖；佛经故事中哪吒与父亲的尖锐矛盾，通过佛祖、太乙真人代行教化的方式得以调和。同时，印度神话中哪吒战蛇的情节，改造为富有东方文化元素的哪吒驯龙，为哪吒故事扎根中国文学奠定了扎实基础。

　　元明通俗文学的繁荣，进一步丰富了哪吒的人物故事，在保留宗教说教意味的同时，其人物形象的完整性和艺术性逐渐得到强化。

　　哪吒闹海故事的核心情节是斗龙屠龙。唐代敦煌壁画《龙王礼佛图》《毗沙门天王赴那吒会图》已分别出现龙王、哪吒的形象。元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镜》、元代玉质浮雕，也分别出现“独角逆鳞龙”形象和哪吒海中斗龙的场景。至明代《封神演义》成书，哪吒闹海的核心情节正式定型且趋于完善。

　　“剔骨还父、莲花重生”是哪吒本土化塑造的关键情节。《西游记》以佛祖之力促成哪吒复生，彰显佛家法力；《封神演义》依托《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的前代素材，以太乙真人莲花塑身重塑哪吒肉身，弘扬道家玄妙。二者宗教立意不同，却殊途同归，让哪吒的形象和个性得到进一步丰满和发展。

　　从清代开始，哪吒形象在戏曲和说唱文学中发生重大转折变化，一是创作从文本转向演出，二是主题从严肃转向世俗。不但其与生俱来的宗教意味几近于无，而且大大淡化了明代神魔小说中哪吒屠龙、自杀等庄严宏大叙事，代之以轻佻诙谐的世俗性书写。这个倾向在京剧《陈塘关》、车王府曲本《封神榜》等作品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哪吒故事的现代重生

　　进入现代，尽管社会发生重大变化，但哪吒故事的热度并未减弱，反而愈发火爆。1955年，上海新美术出版社（后并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由汪玉山依据《封神演义》改编的连环画《哪吒闹海》，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多次再版。1979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上映发行彩色宽银幕动画电影《哪吒闹海》，在一代观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饺子近年执导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之魔童闹海》，有三个突出亮点：其一是全面总结传统哪吒故事核心主题的发展历程，将其概括升华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主旨，将古代哪吒故事中蕴含的个性元素与当代人的独立人格追求打通汇合，使观众产生强烈共鸣；其二是充分利用现代数字技术，让哪吒艺术形象再次绽放异彩，适配当代审美；其三是走出国门，在国际影坛收获广泛关注，让中国神话故事走向世界。

　　一个来自印度的神话形象，经过千百年的沧桑岁月，在中国深深扎根，并逐渐丰满成熟，形成新的英雄形象，大放异彩；又回到世界文艺舞台，产生巨大影响，成为当代文化盛事。可以期待，哪吒IP将持续焕发新的活力，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国文化魅力的重要文艺名片。（作者为南开大学英才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