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璐

《京北人家》 侯磊 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侯磊在长篇小说《京北人家》中描绘了北京北部回龙观地区在被规划建设为超大型现代社区前,曾局部存在过的一种样貌。“回龙公寓”是位于回龙观桃花村的一栋三层标准化自建公寓小楼,因租金低廉,吸引着来北京打拼的各行各业普通人,快递员、售楼员、背包客、艺术家等,也包括因各自原因脱离家庭的主人公阿盈和佟南。他们在这里浮萍般相聚,短暂参与彼此的人生,又随桃花村的拆迁散落四方。
小说讲述了阿盈和佟南这对青年男女在回龙公寓相遇后相爱、离散又重逢的故事。阿盈带着情感创伤来到回龙公寓。从西南小城考入北京的她,大学毕业后“享受了几年漂泊却尽兴的现代都市生活”,一无所成,执着于通过考研、买房、落户、结婚在北京扎根。佟南是生长于胡同的北京人,向往不被物质掣肘的自在生活,为节省开销,同时方便照顾生病的母亲,租住在回龙公寓,因为对传统历史文化兴趣浓厚,遂参与到社区组织的桃花村村志编写工作中。除了形形色色的租客,回龙公寓的房东、离异的单亲母亲李铃儿,名校毕业后落户本地、在基层工作多年的社工吴天宏,年轻时当过赤脚医生、了解村史、试图以自己的方式留住传统痕迹的独居乡贤四舅爷,也以不同立场承载着城市与土地变迁所赋予的悲欢。
几十年前阿盈的祖父响应支援三线建设号召,从北京举家迁往西南小城,子孙的命运从此被改写,阿盈成了三线大厂子弟。父亲在国有军工大厂奉献一生,两个女儿——阿盈和她的姐姐——都毅然摆脱闭塞的群山、单调的工厂生活区,先后奔赴北京。在父亲独断暴戾的家庭环境中,抗争或服从于阿盈而言都是一种自我保护,往往在抗争无果后被迫屈从于父亲的权威,归属感和安全感的缺失就成为阿盈此后人生的主旋律。虽然有相对丰裕的物质环境,但阿盈作为三线内迁职工后代,没有融入当地文化的心理环境,导致她成年离家后执着于在北京为自己建设一个新“家”;亲情的缺位又不断放大她的患得患失,让她难以克制地追求确定的情感。
佟南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成长于二环的胡同间。以佟南父亲为代表的传统胡同市民守着旧日的柴米油盐,一抬头才发现已在城市的高速发展中掉了队。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佟南,一方面受“差不多就得”的胡同思维的熏陶,另一方面,对自由的向往让他藐视世俗规则和评判标准,筑起了自我世界的高墙。他带有叛逆色彩的老派作风中,包含着对“新”的不屑和对“旧”的执守,因而表现出时而热忱坦荡、时而高傲冷僻的个性。
在这段情感纠葛的背后,小说书写的是一种普遍的、失根的迷茫。
阿盈“没有故乡的观念”“没有家谱,也没有祖坟和祠堂”。“故乡”通常被看作一个情感概念,它天然携带一种归属感,这在阿盈的情感序列中是缺失的。她的事业和爱情,都被纳入偌大城市扎根的规划,即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乡”。
与没有“故乡”的阿盈不同,佟南的胡同和李铃儿、四舅爷的桃花村,是他们故乡地图上的锚点,却都在城市建设和观念更新的步伐中“渐隐”。回龙观得名于明代玄福宫(俗称回龙观),这座宫观是明代皇帝谒陵途中的驻跸之所,有深厚的历史文化根脉。小说中拆迁前的桃花村“仍顽固地维持着传统乡村的格局,大多是红砖、石棉瓦的房子,偶尔有些青砖、筒瓦的老房子……院中建筑还是老年间灯笼锦、步步锦的窗户,甚至还有冰凌纹的窗棂”。跳出小说的叙事时空,二三十年前的传统村落改头换面,如今已成为超大型居住区。佟南和四舅爷对历史和传统或将湮灭无迹感到惋惜,遂以行动将历史文化存留于一个乡村博物馆和一本未完成的村志中。这与其说是潜意识里的文化保护自觉,不如说是对故乡和旧日风光的留恋。“古老城墙被时代洪流冲刷成尘沙”,相比于那个城墙、平房、街巷犹存的故乡,披上崭新城建外衣的城市与佟南之间的情感链条终难维系。
“北京是一座移民城市,这座古城同化了那些前来定居的人,也在渐渐被新来的人所改变。”小说结尾,走到北京同一片屋檐下的佟南和阿盈,最终都成为被这座迎来送往的城市同化并改变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