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聪

　　燕南园57号哲学家冯友兰故居 视觉中国

　　《燕南园前世今生》 徐泓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还在北大读书的时候，燕南园是我求学路上一处默然相逢的风景。从宿舍楼去往教学楼、图书馆，我总爱特意绕进这片园子穿行而过。园子里，参天古木层层交叠，浓密的枝叶筛落细碎日光，一座座小楼静立在花木深处，青砖灰瓦，门扉轻掩……那时便已知晓，这里曾居住过一代又一代学界巨擘，风过林间，处处留存着读书人的温润气息。

　　机缘流转，从2025年夏天开始，《燕南园前世今生》这本沉甸甸的书稿交到我的手上，我终于得以真正走进燕南园的内里。这座以环境整治提升项目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的园子，不再只是校园里一处可供漫步的风景，而是一卷摊开的、有温度的百年记忆长卷。

　　院落新生敞开一方天地

　　偏爱燕南园的，从来不只我一人，无数北大学子都对这片园地情有独钟。改造前的燕南园，自带原始静谧的野趣，老旧的洋灰路坑洼斑驳，篱落参差，草木自在生长。檐下墙角常年栖息着许多流浪猫，路过的学子常会自带猫粮投喂，人猫相伴的温柔画面，成为燕南园独有的治愈景致。这里是代代学子私藏的静谧角落，大家既珍视这份未经雕琢的岁月质感，又惋惜建筑老化、设施陈旧。

　　2021年末，北大启动燕南园环境整治提升筹备工作，2022年正式施工落地。改造期间，学校通过问卷、座谈等多种形式广泛倾听学生心声：学子们恳切呼吁保留原生草木、老旧洋灰路的历史质感，留住园子的沧桑烟火气，同时希望增设人文解说标识，让小楼背后的学人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如今修缮落幕，历经百年沧桑的燕南园完成了华丽蜕变，告别私人宅邸的原有属性，成为面向校园、面向公众的公共文化遗产。昔日大师居家治学的院落，肩负起全新的时代使命：冰心、吴文藻旧居66号，变身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常年举办青年读书会；江泽涵、饶毓泰旧居51号，打造为雅致的“美学散步”沙龙空间；马寅初居住的63号院，成为退休教职工交流休憩的空间；向达旧居50号院，化作文人雅集、学术研讨的优质平台。百年园宇迭代更新，昔日私人书斋，如今延续文脉、焕发新生，持续生长出新的学术活力。

　　徐泓教授生于燕南园、长于燕东园，带着独一份的故土情缘与人文热忱落笔成书。她以燕南园后辈的视角，走访近三十位学人子弟，打捞口述记忆，聆听庭院嬉戏的童年旧事、父辈灯下治学的动人日常、烟火人间的细碎温情，同时钩沉北大档案、燕大馆藏，将濒临消散的岁月痕迹一一留存，完整复原了17座小楼里的百年人事与光阴故事。

　　个人沉浮嵌入家国时代

　　燕南园的一砖一瓦，始终深深镶嵌在近代中国跌宕起伏的时代脉络之中。20世纪风雨飘摇、山河动荡，园中学人的命运，从未与家国洪流割裂。小楼夜夜不熄的灯火，映照的不仅是伏案治学的身影，更是一代知识分子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赤诚担当。

　　这群学界先辈大多负笈海外、学贯中西，始终心怀学术救国的赤诚，在山河飘摇之际毅然归国、扎根故土。向达远赴英法各大博物馆，抄录海量敦煌珍贵文献，在战乱迫近、时局动荡的1938年，放弃海外优渥条件，携大批一手史料奔赴战乱中的祖国，誓死守护中华文脉瑰宝；周培源曾追随爱因斯坦深耕相对论研究，抗战爆发后毅然中断前沿理论研究，归国随校千里南迁，扎根西南联大，转向服务国防建设的湍流力学研究，乡间路途崎岖遥远，他常年骑马往返、风雨无阻坚守讲台；冯友兰赴美讲学期间，谢绝海外高薪挽留，在时局纷乱之际坚守家国初心，决然归国深耕治学；王力留法学成归来，在战火南迁的颠沛流离中，克服物资匮乏、时局动荡的困境，笔耕不辍，完成多部汉语言奠基著作。

　　这本书绝非简单罗列成就的名人辞典，更不是冰冷的学术履历汇编。徐泓教授跳出学术叙事，依托燕南园近三十位学人子弟的追忆，细腻书写前辈学人的庭前四季、家人聚散、俗世悲欢与时代抉择。个人的荣辱沉浮、取舍坚守，与民族的苦难求索、重生发展紧紧交织。我们得以看见，大师从来不只有著作等身的耀眼荣光，更有普通人的困顿、怅惘与取舍，他们以一介书生之肩，扛起了一个时代的学术使命与家国担当。

　　大师精神滋养后世学人

　　世人常说：“大学之大，不在高楼，在大师。”岁月流转，燕南园的诸位先生虽已远去，但这片园宇沉淀的精神力量跨越百年光阴，久久浸润燕园沃土，为一代代读书人树立起不朽的精神坐标。

　　一座座静谧小楼之中，先辈学人伏案深耕、拓荒求索，筑牢了中国现代学术的根基。王力作为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在燕南园完成《古代汉语》《汉语语音史》，奠定全国汉语言专业教学的核心根基；朱光潜于此深耕美学研究，搭建起完整的中国现代美学理论体系；洪业以极致严谨的考据之风，开辟现代史学文献研究新范式，培育大批史学栋梁；江泽涵潜心钻研拓扑学，著成《不动点类理论》，开创中国拓扑学研究的全新格局，铸就独树一帜的拓扑学“中国学派”；饶毓泰作为中国现代物理学的先驱之一，深耕基础物理研究，为国内物理学科培育大批中坚科研力量；黄子卿潜心治学，奠定我国物理化学学科发展根基；侯仁之于此开创中国历史地理学，毕生奔走呼吁，推动中国加入世界遗产公约，全力守护北京城千年历史文脉；芮沐被尊为中国经济法学的奠基人，在园中小院深耕学术，擘画新中国法学学科建设的崭新蓝图。一众先辈躬身治学、默默耕耘，为中国现代学术大厦垒起一块块坚实基石。

　　这些学人绝非闭门遁世、不问苍生的书斋隐士，毕生治学始终与家国命运同频共振。从汉语言体系梳理、美学思想启蒙，到基础科学奠基、城市文脉守护、现代法治建构，燕南园的每一项学术研究，都镌刻着知识分子赤诚的家国担当。他们以学问立身、以风骨铸魂，将个人学术理想、毕生追求，全然汇入国家现代化建设的时代洪流。

　　这份珍贵的精神文脉，在燕园代代浸润、生生相传。一代代北大学子穿行在燕南园的林间小径，纵然无缘亲见先生风采，依旧能从这片厚重的土地上，承接跨越时空的精神余泽。先辈留给后世的，不只是卷帙浩繁的学术著作，更是一份鲜活的立身治学范本：何为学术求真，何为初心坚守，何为新时代读书人的使命与担当。

　　文字留住永不消散的园魂

　　砖瓦会斑驳老去，故人会走远，但幸运的是，庭院里孩童奔跑的欢笑、小楼中灯下翻书的沙沙声响、草木间流转的文人风骨，终将经由文字与影像，被永久妥帖珍藏。

　　翻开《燕南园前世今生》，循着17座小楼的脉络缓步漫游，我们品读的不仅是燕园一隅的百年风物史，更是一代知识分子的赤诚心灵史。徐泓教授接续《燕东园左邻右舍》的书写初心，深耕北大、燕大馆藏史料，打捞濒临消散的集体记忆，让我们得以回望百年来路、致敬先辈风骨，更深刻思索当代读书人的初心使命与责任担当。书中收录98张珍贵老照片，搭配雅致手绘素描，图文相映、虚实相生，让尘封的百年岁月、鲜活的学人日常，重新奔赴读者眼前。

　　草木岁岁枯荣，文脉代代绵延。燕南园的故事从未落幕，那些藏在青砖小楼里的烟火温情、治学风骨与家国理想，跨越百年时光，静静等待每一位读者细细品读、深深回望。（作者为北京大学出版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