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文儒


《世纪故宫》 李文儒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皇宫这种主要由权力决定的、由帝王及其家族独享的垄断性文化资源,转变为社会共有、公众共享的文化资源,是历史发展、文明进步的显著标志。中国历史上最后的皇宫——明清两朝使用约500年的紫禁城,百年前因皇权帝制的终结而转型为故宫博物院,虽比世界上同类建筑的文化转型晚了许久,但转型的本质是相同的,同样是现代文化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
身份之变:皇宫成为博物馆
故宫的博物馆化虽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文化流变过程,但一个基本的事实是:紫禁城帝制统治核心功能的终结,是民主革命的结果;皇家的旧宫殿转型为人民的博物馆,是文化革新与文化建设的结果。在紫禁城这样一个较为固定的空间中,随着时间的流动,演绎和累积着皇朝与民国、君主与民主、集权与公权的对峙与交替。文化资源的所有权、使用权,及其功能与服务对象的根本性转变,意味着由皇权帝制主导的文化垄断形态,向为人民服务的文化民主形态转型基本完成。
依托权力、财富、地位生成并由其主宰的帝制文化形态,在博物馆这一公共文化形态中,仍然以“文物”的形象留存,并直接面向公众。这种帝制文化形态,不仅贯穿在紫禁城500年的帝制历史中,还贯穿在从秦帝国开始的2000多年的历史中。而明清两代的帝制阶段,由于皇权帝制文化形态更加完备和成熟,呈现形态也更加清晰和突出。
传统之辨:厘清传统文化边界
故宫博物院虽已经走过百年历程,但有一个问题依然现实:故宫文化、传统文化要实现现代转型,最重要的是以现代理念,而不是以传统观念看待故宫文化、传统文化,即要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以建设先进文化为方向,以人民为中心,以创造新文化的辉煌、创造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为目标,来对待故宫文化、传统文化。
从文化政策层面看,关于对待传统文化的政策要求、政策导向十分明确,核心表述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在这一核心表述中,“传统文化”前面有“优秀”二字的限定。“优秀传统文化”与“传统文化”不是一个概念。传统文化是对历史文化的总称,范围非常广泛,优秀传统文化只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对于优秀传统文化,尚且需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那么,对于在传统文化中大量存在的非优秀传统文化,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立场、态度和方法呢?
传统文化热的当下,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一定层面和范围内谈到传统文化时,有意或无意地忽略甚至消除了“优秀”二字,把传统文化等同于优秀传统文化,甚至直接用传统文化取代优秀传统文化的表述。
面对现实中存在的问题,博物馆人如何在社会文化建设中传承博物馆文化中优秀的伦理道德,如何实现博物馆的文化价值?
归根到底,是如何在承载着复杂丰富的传统文化的实物展览中,渗透和实现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功能,即自觉担负起传承博物馆优秀伦理道德、实现博物馆文化价值的使命。
策展之思:什么是真正的“国宝”
有了这样的文化自觉,我们在研究策划、组织举办清代帝后寿庆主题展览时,就不会原封不动地从帝后宫廷的语境中,取用“普天同庆”“万寿盛典”“万寿无疆”之类的词语,装饰和强化展览的主题意蕴,也不会认为帝后的寿庆与现代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的华诞有异曲同工之意。至少,会在展览的前言或后记中,说明某次庆寿,如慈禧的六十、七十寿庆,花费银两多少,占朝廷岁入几成,够当时多少百姓维持生计多少时日。如果策划举办皇帝大婚的展览,如光绪大婚,也会说明耗银550万两,按时价折成粮食,够190万人吃一年。
我们在评价博物馆藏品和展品的时候,就不会像有的鉴宝节目那样,不讲文化价值而大讲市场价格,硬是把一个本来高雅的精神文化活动,引导到对物品与金钱的追逐上。不妨回想,故宫博物院成立前后,组织力量清点清宫物品,向社会公布《故宫物品点查报告》,排在第一位的,也就是按《千字文》排序的“天字第一号”文物是什么?是推开乾清宫的门,看见的第一件可移动文物——用来挡门的小木头板凳。
人们常说紫禁城是中国古代建筑集大成者,是全世界范围内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宫殿建筑群。在我看来,紫禁城是中国皇权帝制时代建筑方面的集大成者,是中国数千年帝制王朝的一曲建筑颂歌,但它同时又是一曲挽歌。紫禁城既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在颂歌和挽歌之后,在空前和绝后之后,我们现在能从紫禁城获得什么?我们应该获取什么?或者说,紫禁城今天还有价值吗?我们能从紫禁城的历史、文化、哲学、美学中,从紫禁城的布局、规划中,从紫禁城的形态、色彩、声音里感受到什么?
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到底是优秀文化多,还是非优秀文化多?今天的人们,到底是创造性地继承和发展了优秀的传统文化,还是因袭了太多非优秀的甚至是糟粕的传统文化?由此看来,且不说面对为数众多的非优秀传统文化,即便是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理性的态度和正确的做法,也一定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作者曾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