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该书深度剖析了陶骏保遇害案、陶成章被刺案、宋教仁沪宁车站喋血案、王金发杭州蒙难案等举国哗然的民国公案。这些精心遴选的历史横断面,完整勾勒出民国初年极其复杂幽暗的社会环境及政治生态:陶成章的殒命加速了光复会的解体,宋教仁遇刺案以共和先驱的鲜血宣告了议会制的夭折……每一桩案例的精准还原,都如手术刀一般剖开民初共和的虚假幻象,揭示出派系倾轧、权谋暗杀与制度困局相互交织的复杂图景。
张耀杰

《血色共和:民初大案与民国政局的嬗变》 张耀杰 著 团结出版社
讨论辛亥革命前后的历史公案,自然绕不开辛亥革命。学术界对于辛亥革命的历史贡献有一个基本共识:推翻帝制,走向共和。但是,一旦深入历史个案中的具体人物及其生活情境,就不难发现帝制并未远去、共和还在路上。大清王朝的传统帝制被推翻了,帝王思想和帝王权术依然通行。老派军阀袁世凯、张勋曾想尽办法要恢复帝制。而在之后的历史进程中,军政上的后起之秀蒋介石也先后采用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中国国民党总裁、中华民国总统之类的新派头衔,在层层更迭的制度外壳之下,走向高度集中的个人集权统治。
关于辛亥革命的成败,孙中山在《国事遗嘱》中曾经有过经典表述:“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比起孙中山的宏大叙事,胡适对于辛亥革命另有学术性质的研究考察。
1926年10月9日也就是辛亥革命爆发15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正在英国访问的胡适在“大不列颠中国学生总联盟”年会发表英文演讲:“我们推翻了‘满清’,可是我们未能建立一个真正的民国;我们清除掉了那陈腐的寄生的权贵,可是,我们未能培养出现代的领袖来取代他们;我们打倒了旧的政治秩序,可是,我们未能建立一个新的政治秩序;而且我们也未能控制住辛亥革命所释放出来的恶势力。总之,辛亥革命过了十五年了,我们未能把中国建成一个符合它的潜力的现代国家。”
“作为一个有着光辉历史的大国,我们太骄矜自满了,因此,我们无法了解现代世界及其文明。我们从来就没有真心诚意地要现代化。因此,我们从来就没有认真地培养我们的青年去肩负起这个大业。我们现在已经落后日本五十年了,因为在心甘情愿地接受现代文明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落后五十年了。”
胡适为中国社会开出的救国药方是:“目前中国需要的是一种新的革命……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摆脱夜郎自大的心理。我们必须真心地、认真地对现状表示不满。我们必须对所要创造的新秩序抱有信心。我们必须要有一种新的哲学、新的文学来宣导这个新的信念。没有这种根本的改革,辛亥革命就将永远是失败的……”
胡适这篇演讲的英文底稿保存在台北。江勇振教授在《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日正当午,1917—1927”中翻译引用了这份讲稿。按照江勇振的介绍,一个月后,胡适在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演讲《中国的文艺复兴》,再一次论证了辛亥革命以及中华民国之失败:“民国失败了。可是这不是因为现代中国失败了——现代中国根本就还没有到来呢——而是因为所有的改变都是表面的,几乎完全没有触及根本的政治改革。我们没有现代的领袖,从来就不曾彻底地承认缺点,从来就没认识到新文明在精神上的潜力。”公开表示“我们自己奋起,承担起领袖的责任”的胡适,所开出的通过现代教育培养出治理现代国家的现代领袖的救国药方,还是显得过于浮夸和空洞。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文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