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在北大,有一门美学通识课。课堂上,不同专业的学者从艺术、文学、历史、哲学、考古等多维视角出发,面对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娓娓道来。其中北京大学历史学系邓小南老师把目光投向一千年前,讨论了宋代士人对于“生活意境”的追求。
邓小南

《北大美学通识课》 彭锋 宋鑫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意境来自现实生活
宋代士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任职。所谓人生“意境”,其实都来自生活,来自现实。有些官员任职于地方,有责任劝课农桑。南宋於潜县令楼璹创作《耕织图》,其中有画有诗,诗与画相配,用来教百姓怎样育秧、插秧、分秧,怎样养蚕、缫丝和纺织。
许多我们熟悉的文人、士人,都曾经任职于地方,从政期间也非常关注民生。范仲淹在杭州做知州时写道:“钱唐作守不为轻。”怎样让百姓拥有比较平和顺遂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首诗写于苏轼初宦杭州之时。西湖的风姿固然得天造之美,而它长久动人离不开一代代官吏与百姓持续的疏浚养护。苏轼再度到杭州赴任后,看到西湖淤塞严重,便动员民工疏浚,建成了苏堤。为这片湖山再添一重人文底色。
王安石担任地方官时,登上景德寺的高塔,看到城中的房屋如同蚁穴,想到屋中的百姓清晨四散劳作,直到夜晚才相继归来:“念此屋中人,当复几人闲。鸡鸣起四散,暮夜相与还。”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到他对百姓生存状况的强烈同情。
宋代士人的一生往往很坎坷,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上下沉浮。尽管如此,他们的襟怀仍然坦荡、开放。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些话所表现的,正是一些优秀士大夫面对现实政治时磊落、担当的态度。
雅俗之间的宋人审美
宋代士人与艺术有关的生活形态,不只体现在艺术创作中,也是从日常生活里渗透出来的艺术品位。
唐代中期以后,禅宗的发展产生了广泛影响。《景德传灯录》中说,“行住坐卧无非是道”“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也就是说,道与法渗透在人间的所有行为和生活之中。因此,在宋代士人看来,风雅处处是平常。宋人有所谓“四般闲事”: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对此不能扩大化,不能认为所有人都徜徉在闲雅的生活里;它只是当时人对某种生活状态的观察和概括。知名名物学家扬之水曾说,宋人从这些本来属于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提炼出高雅的情趣,并且因此为后世奠定了风雅的基调。
这个时代既有诗的典雅、文人画的意境,也有通俗的词,以及元曲、小说的早期雏形。文学的创作主体从士族文人扩大到庶族文人和市井文人,文学的接受者也扩大到市民以及更广泛的社会大众。
苏轼谈论作诗时说,要“以故为新,以俗为雅”;黄庭坚也说“以俗为雅,以故为新”。把故与新、俗与雅融为一体,才能形成真正具有生命力的艺术。
宋人有很多用通俗语言表达典雅含义的例子。王安石曾在西太一宫的墙壁上题写一首六言诗:“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其中有非常深刻的含义。它写的不只是地方旧貌换新颜,也包含着个人生命和岁月流逝的感受。黄庭坚后来也来到这里,写道:“风急啼乌未了,雨来战蚁方酣。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这首诗看上去都是俗语,但内含的意义非常深远。
钱锺书先生认为,唐诗重在风神情韵,宋诗重在筋骨思理。宋诗看上去有时比较“骨感”,其中却蕴含着深邃的道理。这正是宋人以平常语言写出人生况味的方式。
器物画卷里的世间百态
宋代有各种类型的画作,比如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宋代士人寄情山水的特点非常明显。山水画能够以有限的篇幅描绘整体的风云大地,天地之间这么广阔的局面,可以在尺幅之间予以展现,比较适合呈现士人的内心境界。黄庭坚诗中有一句“天开图画即江山”。对士人来说,最美的图画就是面前的江山,它能够呈现士人的心境、襟怀和广阔的气象。
除了山水画之外,宋代也有市井风俗画卷。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呈现了街市、通衢,以及人们围着听说书、讲故事的场景。这幅画不是照片,不是现场情景的复制,但其格调是写实的。画中能看得出平桥栏杆边这个小局部中有一个蓬发赤膊的人,他实际上是个乞丐,拿着碗向当时在这儿看热闹的人乞讨。所以《清明上河图》不仅反映了城市的繁华,也表现出当时河道周围扛麻包、卸粮食的这些劳动人民的辛苦,体现出当时社会底层生活的艰难。
物质文化同样如此。宋代的抄手砚十分朴素,定窑孩儿枕,以及官窑、龙泉窑瓷器,既有世俗喜好的一面,也具有雅致、简洁的风格。宋代器物明显具有“雅俗兼资”的特色,也带给后人一种古典而纯洁的感染力。
以艺为途,安顿身心
宋代士人的书法、文学和日常生活,往往有雅有俗、大俗大雅。这样的新旧、雅俗观,在文化生活与政治生活的许多方面都是融通的。
《朱子语类》中说:“精底都从那粗底上发见。”有的东西看起来粗糙,有的东西看起来精致,但所有精致的东西,都是从粗糙之处生发出来的。陈淳也说,“万物万事、小大精粗”,都是有道理的。
如果要概括宋代士人的审美观与生活意境,可以用《论语》中的四个词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游于艺”的“游”,是在学海里遨游,是沉潜涵泳在技艺和文化修养之中。这里的“艺”与我们现在所说的艺术不完全相同,它的范围更宽,也包括各种技艺和实践。朱熹强调,这四者是相辅相依的,具有整体性和实践性。有人只在书本上讨论什么是“游于艺”,却不肯真正实践,所以“每每不相似”。
因此,“游于艺”并不是停留在书面上的东西,而是宋代士人的一种生活方式、交游方式和表达方式。所谓生活意境,也不是外在的装饰,而是渗透在每个人生命历程之中的人生境界。(作者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