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少卿
书大约是世间最不必计较新旧的物事了。装帧堂皇的新书,或许内里陈腐平庸;纸页泛黄的旧册,却可能是熠熠生辉的精神殿堂。当我搜罗记忆中那些一直令我珍爱,甚或感到惊异的旧书时,一长串名字便浮上心头:海雅达尔《孤筏重洋》、陈渠珍《艽野尘梦》、梅尔维尔《白鲸》、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奈保尔《米格尔大街》、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胡安·鲁尔福《胡安·鲁尔福全集》、废名《桥》……
这里挑出《孤筏重洋》来聊一聊。作者是挪威探险家海雅达尔,挪威文原版1948年问世,英译本1950年刊行,中译本迟至1981年才在国内出版。散文家苇岸曾记录下诗人海子对他说过的这样一番话:1986年他读到最好的书是梭罗的《瓦尔登湖》,1987年,则是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近些年,《瓦尔登湖》广为人知,热度居高不下,《孤筏重洋》反倒有些沉寂。这般落差,我始终难以索解。论故事张力与可读性,《孤筏重洋》着实远在《瓦尔登湖》之上。
一场以身试险的远航
用当下流行的概念来说,《孤筏重洋》属于非虚构文学。它记载了海雅达尔与五个同伴横渡太平洋的壮举: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制作了一只木筏,驾着它从秘鲁海岸出发,漂流大约8000公里,历时101天到达与秘鲁隔海相望的波利尼西亚群岛。出发之前,很少有人相信他们能活着回来。海雅达尔为什么要舍命做这件事?竟然是为了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想:远古人类有机会借助洋流,从南美大陆漂往波利尼西亚。他据此推断,波利尼西亚群岛上的土著居民,或许就是公元5世纪从南美大陆迁移过去的。
这个猜想被当时的学术权威嗤之以鼻,因为它面临一个显而易见的困难:在远古时代,人类并没有能力进行这样遥远的航海。海雅达尔决心用自己的亲身实践来证明,依靠最简朴的工具渡海到达那些岛屿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当他抛出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时,竟有五个人愿意与他一同赴险,而且,筹备与航行途中还得到数个国家的帮助。世人被他的理想主义与无畏勇气打动。
为了按照古代方法制作木筏,海雅达尔深入厄瓜多尔安第斯山麓的原始森林,采集一种特定木料,书中称为“筏木”(轻木)。最终他采到九根又粗又长的筏木,顺着河流把它们漂到海边,又借用海边的秘鲁海军船坞建造木筏。1947年4月28日,这支特殊的远征队在万众瞩目的欢送仪式中出发了。
九根筏木上的海上乐园
坐着木筏渡海,比坐轮船能看到的东西丰富得多。在海雅达尔笔下,大海美丽而残酷,却都处于一种原始的天真状态。这只木筏行经的海面,大概率此前还未曾被人类惊扰。海雅达尔晚年自传名为《沿着亚当的足迹》,他们之于那片海面,恰如传说中的人类始祖亚当,看见的是大海生态系统最未被惊扰的一面——飞鱼会飞到木筏上,甚至打在人脸上;小蟹在木筏上做窝;海豚、向导鱼跟着木筏伴游;海藻和小蛤附着在木筏上;大片发亮的海虾、乌贼、章鱼、旗鱼、松鱼、金枪鱼、鲨鱼、海龟、鲸鱼、海鸥,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生物纷至沓来。
他们的木筏,是一个小小的生物乐园:他们蹲在木筏边缘解手,会有大鱼冲撞屁股;用食物逗弄鲨鱼,用手抓住鲨鱼尾巴试图将其拖上木筏,调戏一条鲨鱼如同调戏一条狗;还制作了潜水篮子,人坐在篮中潜入水下,观察美丽的海洋世界。海上也有凶险时刻:大浪滔天时,唯有死死抓住木筏和缰绳,才不至于被冲入海中。一次,一个同伴不慎落水,其他人舍命相救,终得无恙。最后木筏撞毁在礁石上,同行的六个人依靠意志和勇气才得以保全性命。
六人中,三个是参加过“二战”的军人,一个是科学家,一个是画家,一个是工程师。他们展示了人类在重压之下的风度和道德修养。普通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坐着木筏横穿太平洋,但我们可以通过海雅达尔的文字去感受、去看见。这种亲历性、新奇感、侦探感,以及对人类高尚气质的塑造,正是本书贯穿始终的魅力。
用木筏横渡大海,可以贴近远古人类的生活方式和感受方式。探险者们发现,木筏的制作方法里藏着古老的与大海搏斗的智慧。他们庆幸用麻绳而非铅丝等现代材料绑缚木料——风浪反复冲击之下,铅丝更容易导致木筏损伤和解体。采用新鲜砍伐的木料制作木筏,木料里的浆汁可以有效抵挡海水入侵;若用干燥筏木,木筏会因吸水太多而沉入海底。海雅达尔通过亲身实践证实,远古人类自有其生活智慧,现代人不应轻率否定前人。在茫茫大海的旅行中,探险者从现代回到远古,从社会生活回到自然,从个体回到哲学,作者的思考引导人们尽量谦逊、心胸开阔:
有时候,我们在晚上也乘橡皮艇出去看看自己。四周墨黑的波涛矗立如塔,无数发亮的热带星星,从海水的浮游生物中得到一点微弱的反光。世界简单之极——星星在黑暗之中。至于它是公元一九四七年还是公元前一九四七年,突然成为无关紧要的事。我们活着,我们深深地、强烈地感到我们还活着。我们知道,在工业技术时代之前,人类的生活也是内容丰富的——事实上,在许多方面比现代人更丰富、更多彩。时间和进化似乎已不复存在。今天一切实在的、关系重大的事物,在过去是如此,在将来也是如此。我们被历史的永恒不变的一面——星群之下无尽无绝的黑暗所吞噬了。
“活得最多”的一条佳径
在主流人类学界,海雅达尔的观点被认为站不住脚——许多确凿证据表明,波利尼西亚群岛上的土著居民是从亚洲而非美洲迁徙而来。但在印证“远古时代的人类有可能用木筏渡过太平洋”这一论断方面,海雅达尔是无懈可击的。后来他还组织过三次重大探险活动。每一次出发,在老成持重的人看来都是在“拿生命当儿戏”,然而这种探索精神拓展了人类感受力的边界。这种勇于实践、实地踏勘的勇气,正是如今习惯于活在虚拟网络世界里的人们极为缺乏的。
该书的魅力不仅在于内容传奇,其细腻、准确的文笔让读者如同身临其境。如他写木筏上每天目睹的大海:“大海在我们身子底下向远处弯去,海一片蓝色,海的上空也一片蓝色,弯到海天相接之处,蓝色汇集,成为一体。我们几乎像是悬在半空中。”写久在海上刚上岸时的感受,“到岸上的第一天,我们都有点摇摇晃晃的,会在椰林中突然跌撞起来:我们一脚踩出去,准备一个大浪来的时候站稳身子,大浪却不来。”本书译笔也值得赞美。译者朱启平是一位传奇人物,曾任《大公报》战地记者,1945年在美军战舰“密苏里”号上,现场见证日本投降签字仪式。
在书的末尾,作者饱含深情地写道:
蔚蓝的海上波涛滚滚。我们再不能俯身弄水。贸易风带来的白云从蓝色的天空上飘过。我们和它们已不同路了。我们现在是在抗拒大自然。我们是在走回到很远很远的二十世纪去。
我们六个人站在甲板上,站在我们九根亲爱的筏木旁边,满怀感激。我们都还活着。
读完全书,恍若隔世,仿佛从一场幻梦里久久不愿醒来。这种感觉和读完梅尔维尔的《白鲸》类似:大海的波涛在脑子里拍击,一时之间,全然忘记了城市和格子间里的狭窄人生。法国作家加缪说,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阅读是一种旅行,读《孤筏重洋》无疑是让我们“活得最多”的一条佳径。
(作者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文学与国际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