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

　　重阳节也是老年节，人们以各种方式向老人表达敬意。中国自古就有尊老的传统，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朝廷曾颁发过一种独特的“敬老凭证”——鸠杖。有了它，老人可以享受多种优待与特权。如果殴打持鸠杖的老人，严重者将被处以“弃市”的死刑。

浙江省绍兴出土的西汉时期青铜鸠杖首。

甘肃省武威磨咀子汉墓出土的彩绘漆木鸠杖首。

山东省海曲汉墓出土的鸠杖首。（图为仿品）

辽宁省锦州市博物馆所藏汉代青铜鸠杖首。

　　部族首领的权杖

青海省湟源县大华中庄遗址出土的卡约文化时期青铜鸠杖首。

　　在青海省湟源县大华中庄遗址的出土文物中，有一件不太起眼的小铜鸟，通高11.3厘米，腹下是一截管状的銎（音qióng，插柄的孔），銎上还有个长方形小孔，用来插固定杖杆。它的肚子很有特点——中空的膛中有个小石球，摇杖时，会发出响声。

　　据专家考证，这是一个青铜鸠形杖首，属于卡约文化时期，距今已有3000多年，是目前我国境内较早的鸠形杖首之一。有学者推测，因为“杖”在很多民族的早期文化中，都是权力的象征。这个青铜鸠形杖首也很有可能是当时部落首领权力的象征。当举行部族集会时，首领持杖发言，众人均须静听；当首领持杖而行时，杖铃一响，人们就会回避让路……

　　当时鸠鸟和手杖与尊老还没有任何关系。根据史料记载，手杖、鸠鸟和尊老产生关系大概是在周代。《礼记》里有“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的记载，意思是，老人五十岁可以在家里拄杖，六十岁可以在乡里拄，七十岁可以在国都拄，八十岁可以拄着杖上朝。人们通过规定“杖”的应用场所表达年龄的“特权”。《礼记》又说：“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大夫七十岁退休，如果朝廷不许他退，就必须赐给他凭几（古代一种供人倚靠休息的低型家具）和手杖。这时的杖对于老人来说，有了体面和照顾的意味。

　　此外，《周礼》里写：“中春罗春鸟，献鸠以养国老。”即仲春时节，鸟官罗氏张网捕鸟，把鸠献给致仕退休的贵族老者。至于为什么献鸠，有一种说法是，古人不懂候鸟迁徙。仲春万物生长时，只看到鹰类少了、鸠鸟开始活跃，便以为是鹰变成了鸠，象征变旧为新。而老人正是最需要催生“新”的那一类人，春鸠的意象，恰好符合老人的期望，因此宜以养老。

　　至迟在汉代，人们已把手杖、鸠鸟和养老尊老合为一体。这里面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当年，刘邦和项羽打仗，在京索（今河南省荥阳市境内）一带被打败，慌忙中逃进灌木丛躲起来。后来，项羽的追兵赶到，看见树上落着一只鸠鸟正在咕咕叫，就断定树下没人而离开了——如果有人就会把它惊飞了。刘邦因此侥幸没有被杀。后来他当了皇帝，觉得鸠鸟是一种吉祥鸟，就做成杖首赐给老人。

　　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对于汉代为什么把鸠杖赠给老人，《后汉书·礼仪志》里这样解释：“鸠者，不噎之鸟也，欲老人不噎。”当时的人认为鸠鸟的食腔很大，不易噎食。而人上了年纪之后，牙口不好、吞咽艰难，吃饭被噎是时有发生的风险。把鸠鸟送给老人，是希望老人也不噎。还有一种说法是：鸠从“九”得声，九是阳数之极，暗含长久。也就是说，把鸠鸟的形象安在杖头，暗含古人对老年人最实在的两个愿望——吃得下、活得久，即安康、长寿。

　　从出土的文物来看，汉代鸠形杖首很多，且材质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青铜的，还有木质、玉质等其他材质的。

　　比人还高的鸠杖

　　汉代的鸠杖是怎么用的呢？《后汉书·礼仪志》记载：“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餔（音bū，意思是给东西吃）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意思是，每年农历八月，全国各县挨家挨户核对户口。凡是满七十岁的老人，由官府授予王杖，还送粥喝；八九十岁的，另有加赐。王杖长九尺，顶端用鸠鸟作装饰。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第一，授杖是跟人口普查绑在一起的，非常严格、规范。第二，王杖长九尺。汉代一尺约23.1厘米，九尺就是2米出头，比绝大多数人都高。（注：“九尺”是制度理想值，取极数之意。出土的实物有长有短。）

　　为什么给老人发这么长的王杖？根据甘肃武威出土的汉简记载：王杖“上有鸠，使百姓望见之，比于节”。意思是，杖头有鸠，让百姓远远望见就知道是谁来了，它的作用等同于“节”。“节”是什么？是朝廷使者所持的凭证——一根八尺左右的长竹上，顶端垂下三层牦牛尾缨。苏武牧羊19年，手里拿的就是汉武帝给他的汉节。老人的鸠杖，凭证的性质与皇帝的使节相同。所以鸠杖最重要的作用不是用来拄的，而是或举或立在家门口，是一根象征身份的标志：我是享受国家优待的老人。

　　那么，持有鸠杖的老人具体可以得到哪些优待和福利呢？武威汉简列出的清单，今天读来仍然十分惊人：

　　一，政府给的补贴“比六百石”。根据汉代官员的俸禄等级，六百石大致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县令俸禄。也就是说，一个70岁的老人，被授予鸠杖后，获得的物质补贴参照县太爷。

　　二，“入官廷不趋”。“趋”是小步快走，古代臣下见官必须趋行以示恭敬。持杖老人进官府，可以慢慢走。

　　三，“得出入官府节第，行驰道旁道。”可以进官署，可以在皇帝专用的驰道旁道行走。

　　四，“市卖，复毋所与。”做买卖不用交市租，免除赋役摊派。

　　五，“王杖不鲜明，得更缮治之。”杖旧了、颜色不鲜亮了，可以申请修葺。

　　更体现尊老的一条是：如果有人愿意奉养、照顾持杖老人，这个人也可以免除赋役，也就是国家给“孝心”发补贴。

　　近些年，在我国的多个地区都出土了鸠杖或鸠杖首。如在甘肃武威磨嘴子、五坝山一带的汉墓里，出土了多件彩绘木鸠杖，其中较完整的一件连同杖身长约两米（有记录为197厘米），鸠鸟卧姿，白粉打底，用红、黑两色彩绘羽毛，腹部下有个方形卯眼，正好可以插进杖杆。此外，汉景帝阳陵博物院藏有鎏金铜鸠杖首，西安博物院藏有错金银鸠杖首，重庆忠州博物馆藏有一件汉铜鸠杖首……从河西走廊到中原、再到巴蜀，都留下了汉代鸠杖实物的身影。

　　四川博物院还藏有一块东汉养老画像砖：画面上，一位老者肩负鸠杖，旁边的小吏正用容器向他发放粮食，生动体现了两千年前的“养老粮发放现场”。需要说明的是，在现实中，汉代70岁以上的人口不在少数，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鸠杖。根据江苏省尹湾汉墓出土的西汉晚期《集簿》记载，当时东海郡约140万总人口中，年七十以上受杖者，2823人。据学者统计推算，七十以上不受杖者，27981人。那么，什么人可以得到鸠杖呢？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受杖对象必须是地方上有威望、操行良好的老者，是一种“道德楷模”的遴选，目的是“树立人生楷模、教化天下”。当然，拿不到鸠杖，不等于得不到任何照顾。汉代还有给老人赐糜粥、每月发米等其他不同方式的养老尊老政策。

　　打“鸠杖主”者弃市

甘肃武威出土的“王杖诏令册”，里面记有殴辱持鸠杖者被弃市的案例。

　　汉代鸠杖最有威力的地方在于，它还有相关的配套刑罚措施，而且留下了判决记录。1959年秋，甘肃武威磨咀子18号汉墓出土了十枚松木简。每根简长约23厘米、宽约1厘米，共240字，学界称“王杖十简”。1981年，同一地区又出土一批汉简，末尾有“右王杖诏书令”字样，学界称“王杖诏令册”（或“王杖诏书令册”）。

　　这两批汉简把不同时期的几次诏令抄在了一起，还附了一批真实判例。比如西汉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汝南郡西陵县昌里，一位名叫“先”的老人，七十岁，受王杖。当地一位叫吴赏的游徼（音yóu jiǎo，负责巡查缉捕的基层小吏），不知何故，指使手下把老人打了一顿。老人告了状，后来由汝南太守上报给廷尉（当时的中央最高司法长官），廷尉复核后回报：罪名明确，吴赏当弃市。“弃市”，是指在闹市执行死刑，暴尸街头，是古代公开处决的一种死刑。

　　简文后面还抄着一组同类案件，作为判例通行全国：如汝南郡男子王安世，生性凶狡，殴打鸠杖主、折伤其杖，后来被判弃市……根据这组案件统计，有十余人被判弃市。当然，不是只要殴打老人一律直接弃市：案件需要审理并上报廷尉复核，确认有殴辱、侵辱情节，比照大逆不道定罪。基层官员是没有权利直接判处殴打老人者弃市的。

乾隆时期以汉代鸠首为蓝本制作的玉鸠杖首。

　　鸠杖曾是皇帝的礼物

　　汉代之后，“七十授王杖、殴辱者弃市”的制度没有传下来。“杖”却没消失，只是作用不同了。

　　魏晋时期，“赐几杖”成了皇帝对老臣的最高礼遇之一。《晋书》记载，魏晋名臣王祥以睢陵公的身份退休。皇帝下诏说：古代致仕之人就不再侍奉王侯了。如今念你年老，赐你几杖（凭几和手杖），不必上朝，但国家大事仍要咨询你。这时的手杖从一种优待凭证变为了皇帝的恩赐。

　　在唐代，手杖和鸠杖不仅是一种制度性的恩赐，更是唐诗中的典故。《新唐书·玄宗纪》记载：某日，唐玄宗曾设宴款待京师侍老，赐九十岁以上者几杖，八十岁以上者鸠杖。李白写过一首《白鸠辞》，正好为这件事作注。他写斑鸠“食不噎，性安驯”，然后一句：“天子刻玉杖，镂形赐耆人。”——天子把玉刻成杖，镂出鸠形，赐给老人。王维则在《春日上方即事》里写：“鸠形将刻杖，龟壳用支床。”鸠形要刻上杖头，龟壳拿来垫床——这是唐代文人眼里老年人最高的待遇。

　　宋元以后，国家养老改走另一条路：宋代设福田院、居养院，收容孤寡，不再赐杖；明清沿用并发展。鸠杖则走进民俗——它成了寿星图上的道具、祝寿对联里的典故、送给老人的寿礼。

　　手杖最后被皇帝郑重其事地赏赐，是在清代的乾隆、嘉庆朝。

　　故宫博物院至今保存着一批清宫旧藏的玉鸠杖，多为玉质杖首、竹质杖身。据记载，乾隆中后期，内务府造办处、苏州织造、长芦盐政三处，分工制作杖头、杖梃、杖底并刻字。工序细到什么程度？有档案载：新做的白玉鸠杖头打好了眼呈上去，皇帝看后下旨“将眼再往大里开”；几天后工匠画好墨点再呈，皇帝批“准照墨点往大里开”。一个杖头的孔径大小，乾隆亲自过问，可见其非常重视。

　　乾隆还以《西清古鉴》里收录的“汉鸠首杖头”为蓝本，命工匠仿制。他写过一首《白玉鸠头杖口号》，刻在自己那根棕竹杖的杖身上：“白玉鸠头刻杖扶，即今健步尚非须。山庄置待耆艾用，耆艾犹能至此无。”意思是，我刻了这根玉鸠头的杖，可现在腿脚还利索，用不上。先放在山庄里，等我老了好用——只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能走到这儿来吗？以此来表达自己对衰老的坦然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乾隆五十年（1785年），乾隆帝在乾清宫办千叟宴；嘉庆元年（1796年），乾隆帝在宁寿宫皇极殿办千叟宴，赏赐的物品中都包括“寿杖”。档案里写的是“寿杖”是否为玉鸠杖，目前没有权威说法。但可以确定的是，清宫确实制作并赏赐过玉鸠杖，如嘉庆八年赏赐致仕大学士王杰。不过，这时的鸠杖，含义已经变了，更多的是一种珍贵的礼物。

　　再往后，鸠杖少有人提，但尊老敬老的风俗一直延续至今。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养老制度更加完备，尊老风气成为公序良俗。1989年，我国将每年农历九月初九定为老人节；2013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每年农历九月初九为老年节。传统节日与法定节日，叠在了一起。中国的高寿老人越来越多。国家统计局的《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末，中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3.1031亿。

　　又到重阳。愿天下老人，皆有所养，皆有所尊。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