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

《留白》 程乐松 著 中信出版集团
这本被定名为《留白》的书,就其内容而言,并不像其书名那样有浪漫主义的气息,它的所有主题都是让我觉得有话想说的、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话题,并不仅仅是在心灵和精神生活意义上的“安慰剂”。将之视为某种关于生活的反思与惯常误解的提示,可能更为合适。
我想尝试证明本书讨论的问题都具有如下特征:其一,这些都是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十分重要却时常被忽略的问题;其二,对这些问题的常识性理解可能存在某种未经反思和批判的误区,可能造成了我们对自身及时代理解的某些偏差;其三,这些议题不仅在我们自身文化与历史中十分重要,对我们建构精神传统意义上的自我理解也十分重要,却被我们长期忽略。必须强调的是,我在任何意义上都没有觉得自己在观察和理解时代上有什么高明之处,不过是用并不算高深的哲学反思的技巧来做一些浅近的分析和澄清而已。
在我看来,这个时代的我们,始终在迅速变迁面前感到束手无策:一方面担心跟不上时代变迁而遭遇淘汰,导致人生意义的“幻灭”;另一方面又总希望在每一个时代的路口都获得变革的红利,成为时代的“弄潮儿”。这种强烈的期许带来的往往并不是敏锐的洞察和强烈的进取心,而是持续的焦虑与沉重的无力感。这种普遍的精神危机和心灵状态的持续,可能不仅仅来自时代的巨变,还源自我们的某些认识和理解上的误区,例如:什么是有意义的人生,何谓成功与自我实现,日常的样貌与竞争的价值等。尽量完整和合理的自我理解对每个人心灵的平和与生活的平静可能都是很有价值的。
基于如上观察,作为一个身处局中且时常难以自拔的人,我尝试从不同的层次将自己经历引出的一些思考展现出来。我们可以用如下五个视角来串联本书内容:
其一,如何通过肯认人的有限性来缓解对“确定性”的执着。人的有限性与根本性亏欠,决定了我们不得不在生命的全过程中接纳适度的“不确定”。所有的“意料之外”都在情理之中的根本原因不是命运捉弄我们,而是我们本身不具备完全掌控和计算生活的能力。一种平和而不消极、松弛而不废弛的生活态度并非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一个生活中的、匿名的道家,在我看来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其二,在自我与他人之间建立一种开放且包容的心灵空间。现代性建制催生的抽象且孤绝的自我,让我们疏离觉解且开放的心灵。理解自我的心灵与身体,做到身心一体,能在很大程度上重塑自我,为开放的心灵和包容的生活锚定一个始终可靠的起点。
其三,在时代变迁的张力中看到时间的厚度与历史的深度。我们并非一群在时间、文化和历史的意义上无根的人,而是可以将自我理解建立在厚重历史与温暖传统之上。在拥抱客观世界知识的同时,更要探索和游观那些伟大心灵塑造的精神世界,在知识与智识之间找到平衡。
其四,表达力实际上是一种自我解放的能力。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每一个“我”似乎都是“失语”的,我们并没有被“听见”。这种表达力和表达空间的“缺失”要求我们观察和反思现在的交流环境,并且在文化和历史的自觉中完成对自我和群体的表达力重塑。
其五,如何通过理想主义建立自我价值的基点,用自我尊重而非“社会功利评价”来标定生活的意义。从审美到基于人的自我尊重的理想主义,一直到过一种有深度的精神生活,我们需要用高度的自觉来锚定自我价值的基点。
这些视角的分析既不是炫技,也不是说服,只是分享和展示。毕竟我们都很清楚,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与剧烈的社会竞争面前,任何在心灵意义上的自洽都是极度脆弱的。我们能做的,不过就是在生活的缝隙里找到一丝光亮,确定基础的心灵秩序。
面对不同的问题,我们可能需要首先明确我们是否“以正确的方式提出了正确的问题”,是否在问题中就有一些含混的语词和语义上的混淆及误用?这些问题指向的日常经验都由哪些要素构成,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对于我们日常生活中毫不存疑的常识,是否需要一些分析和反思,例如何谓理性、何谓传统、何谓科学等。这些对常识的反思往往可以指出误解的根源和产生机制。此外,是否存在着我们理解和认知能力的边界?
对每个人而言,肯认自身能力的边界实际上不是可选项,而是一个不得不接受下来作为思考和理解起点的必选项。当然,这里还包括我们如何理解现代性转型对自身文化认知的影响,对我们的自我理解的改造,如此种种,都可以成为我们描述、分析和反思的对象。更为重要的是,这些观察和分析都基于我们熟悉的日常经验和生活环境,而非理论抽象和臆想。我的基本立场是,每个人都有观察生活和理解自我的能力和责任,我们并不需要任何人提供一个天然“正确”的生活方案和精神秩序。
生活,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答案就在生活之中。
(作者为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系主任,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