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牛伟坤 李祺瑶

　　近日，“AI（人工智能）正在‘惩罚’那些用它写作业的中学生”的话题引发社会关注。与此同时，陶哲轩等多位菲尔兹奖得主也对AI在数学领域的应用提出警示。那么，在AI时代，中小学生到底该不该有“AI学习搭子”呢？

北京市第十二中学学生在课堂上使用AI。

中关村第三小学的语文课上，老师运用AI辅助课堂教学。

海淀区中小学生科技节上，小学生展示AI创意成果。

北京市第十八中学教师带领学生开展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研究。

　　记者调查

　　作文是滥用AI的重灾区

　　北京日报记者针对中小学生做作业使用AI情况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作文是滥用AI的重灾区。

　　面对无从下笔的作文题，初三学生思思习惯性地打开AI软件，输入指令，一篇符合要求的作文随即生成，她以此为参考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为了防止露馅儿，她还特意调整了措辞，用来掩盖用AI生成作文的痕迹，但爸爸还是在软件的历史记录中发现了相关指令。她也承认，如果一味依赖，却不理解成文背后的思路，那下次遇到类似题目时还是不知道怎么下笔。但她就是抗拒不了如此方便的“捷径”。

　　田女士的儿子最近也习惯依赖AI写作文。强硬禁止不见效，于是，她与孩子约定：每次先自己写，再让AI改。一次，在看到老师的批改后，田女士有些尴尬：“老师特意圈出了作文的最后一段，这一段原封不动地写着‘要不要我帮你调整成更活泼的儿童视角版本’，看来孩子真是一点儿没动脑子。”

　　一位初中语文教师说，在刚刚过去的暑假，她让有出游计划的学生写游记。开学后，她发现，很多学生交上来的游记比平时的水平要高出一大截。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一位写下曲阜之行的学生，既不知道孔子的故乡在哪里，也说不出自己在孔子博物馆里看了什么。“这些都是学生写在游记里的内容，自己却回答不上来。这名学生可能压根儿就没去过曲阜，直接让AI替他写了个游记。”

　　当然，除了写作文，AI同样是孩子们完成其他学科作业的好“帮手”。

　　“女儿刚上四年级，就学会了用AI写作业。”家长范女士最近很头疼，新学期开学后，她几乎每周都能发现孩子在偷偷用AI做作业——数学拍照搜题、英语查翻译。

　　让范女士烦恼的是，有了AI“帮忙”，孩子写作业的效率反而更低了。“孩子写作业，时不时会从她房间传出短视频的背景音，我就知道她又走神了。”为此，范女士不得不跟女儿“斗智斗勇”：她会悄悄溜到书桌前抽查，发现孩子在用手机就把孩子训一顿，把手机收走。“可没过一会儿，孩子就喊‘不会写’，闹着要查单词，想方设法再把手机要回去。原本1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作业，用了AI之后，她少说要多磨蹭半个小时。”

　　“只要有手机，就能拥有一本参考答案大全。”高一学生小刘说，数学是自己的薄弱学科，AI助手不仅能详细提供每个解题步骤，而且还能像家教一样，补充回答题目背后所考查的知识点，“每天写数学作业至少要搜3道题，周末刷卷子能搜十几次。没有AI，我估计得被一半题卡住。考试时不能用AI，心里特别没底。”

　　初二学生家长黄先生发现，孩子现在遇到难题时，第一反应就是熟练地打开AI软件，拍照、上传，不到1分钟，详细的解题步骤就出来了。“每天晚上7点到9点写作业，孩子至少拍照五六次。数学、物理、英语都靠AI。”黄先生说，孩子还振振有词地说同学们都在用，老师也看不出来，“别看作业交上去都是满分，考试的时候肯定得露馅儿。”黄先生担忧地表示。

　　“AI给出的参考答案非常具体，孩子是参考思路还是直接抄答案，全靠自觉。”家长裴女士发现，孩子平时作业完成得不错，可一到考试总是发挥失常，分数不理想。“猜也能猜出来，考试时没了AI帮手肯定抓瞎呀！”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理性的学生和家长。

　　高二学生小徐对AI的使用多了几分审慎。“不管是用AI写作文，还是用AI解题，老师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说，要参加高考的自己还是希望能稳扎稳打，在独立完成作业的过程中查漏补缺。“如果靠AI交上去一份‘完美’的作业，可能也就错过了老师对我薄弱知识点进行针对性辅导的机会。”

　　家长林女士和正在上初一的女儿约定了哪些事可以用AI帮忙，哪些必须自己完成。“我们约定一周最多用3次，每次不超过20分钟，且只能用AI来查资料、整理错题。她有时也想直接问答案，但我会盯着。”林女士说，她还经常和孩子交流AI的使用效果，“我觉得家长要和孩子一起学习AI、了解AI，开诚布公地讲好使用规则，这样才能更好地引导孩子用好AI。”

　　在林女士看来，查资料、记错题、练习英语表达，AI都可以成为很好的辅助工具。可一旦让AI直接代写作文、代答题目，问题就来了。“现在AI给答案给得太快，孩子还没来得及思考，答案就已经摆在眼前。时间久了，孩子可能会越来越依赖这种即时反馈，越来越不愿意自己动脑。”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于2025年做过一项问卷调查，这项调查是面向包括北京在内的全国7省（市）中小学生开展的。调查发现，超六成中小学生使用过生成式AI。在学段方面，用过生成式AI的小学、初中、高中学生均超一半。他们使用生成式AI的首要用途是辅助完成作业；有近两成学生用生成式AI来代写作业，如输入问题获得答案等。随着AI的快速普及，现在使用AI辅助完成作业的中小学生可能更多。

　　长期依赖AI可能形成“认知外包”

　　“长期不加限制地使用AI，可能会让中小学生形成认知外包。”北京市第十八中学信息中心主任张悦说，如果对AI形成依赖，学生在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先自己思考，而是先询问AI该怎么办，长此以往，很容易造成学生思维能力的退化。

　　张悦也关注到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最新全球教育报告。该报告主要考查不同国家、地区的15岁学生在数学、科学、阅读等方面的成绩表现。最新的报告显示，全球学生的阅读总成绩快速下降，信息评估、多信息源交叉验证以及批判性思考等方面能力下降也非常显著。“我们高度怀疑，这些能力的下降与AI的使用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张悦透露，围绕这些相关性，她将参与相关论证和调研。

　　此外，在张悦看来，目前使用频率最高的几个AI大模型都还存在一定的幻觉。“也就是说，AI给学生提供的答案可能是错误的。如果学生没有辨别能力，那他们以失去思考能力为代价，接受了错误的知识和观点。”

　　北京教育学院数学与科学教育学院副教授周莹也深有同感。“如果学生只是不加思考地依赖AI寻找最终的答案，很可能逐渐丧失探究的欲望，也难以体会探索过程的乐趣。”周莹说，就科学教育而言，探究过程对学生发展的意义不亚于最终结果，“在自主探究的过程中，学生才能实现对核心概念的理解，才能真正地实现深度学习。”在她看来，遇到困难就向AI寻求答案，学生往往得到的都是碎片化的反馈，且这些碎片信息的真伪还待甄别。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调查也显示，伴随着对生成式AI的使用，中小学生的思考能力、批判思维能力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有20.5%的中小学生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比较发现，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小学、初中、高中学生比例相近，分别为21.2%、17.6%、22.7%。此外，有70.3%的中小学生表示相信AI提供的内容，其中表示完全相信的占比超过一成（12.8%）。此外，当技术快速迭代与对新技术的认知和使用能力之间存在适配落差时，学生容易产生失控感，从而催生焦虑及其他问题。比如，调查显示，有两成多（21.0%）学生因使用生成式AI感到焦虑，担心泄露隐私的占比近半数（47.4%）。这说明中小学生面对生成式AI存在技术恐慌心理，既认可它们带来的积极影响，又担心安全风险。

　　禁止不现实关键在于适度引导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认为，当今时代，一味禁止孩子使用AI已经不现实，把AI直接交给学生、不加引导，同样有问题。因此，关键在于“适度”。

　　“我们应该强调的是学生使用AI的能力，也就是人机协同的能力。”熊丙奇举例，在拿到AI给出的答案之后，学生需要具备识别能力，辨别AI的回答是否准确，识别其中可能存在的AI幻觉；还要能够对AI输出的内容提出意见，并与AI进行进一步交互。“这个过程，对学生的思维、表达、沟通和协作能力都是锻炼。”此外，在他看来，AI时代，学生需要掌握的不只是使用工具的技术，还包括保护隐私、尊重他人以及负责任地使用AI的意识。

　　“我们要培养的不是适配AI的学生，而是能够驾驭AI、创造美好未来的完整的人。”北京市第十二中学校长管杰同样认为，一味限制学生使用AI不是良策，他更建议学生在成人的监护、引导下使用。“如何让AI帮助学生在课堂上创新、在学校里创造，我们教育者当仁不让。”在管杰看来，培养学生的AI素养至关重要，教师要培养学生自我控制的能力，让他们在一定的规则下合理使用AI。“我们相信，通过精心设计，AI可以成为对抗思维惰性的工具，关键是把技术活动设计为思维活动。”

　　北京市第十八中学的做法是调动学生自身的力量。张悦说，2024年，该校启动生成式AI应用研究。“在课堂开展AI写作、AI生图实践后，学生围绕AI使用产生诸多困惑，比如AI作文缺少自我表达、AI伪造视频可能带来风险等。为解决以上问题，我们成立了AI问学社团，由学生主导，为自身使用AI制定行为准则。”张悦说，2024年6月，社团学生起草并发布了《生成式AI应用于学习生活应遵循的原则》1.0版，围绕数据安全、拒绝过度依赖、坚守人的价值优先等8个维度，制定同龄人的AI使用规范并提出倡议；12月，结合深度伪造风险，社团又迭代推出2.0版，重点强化“质疑与验证”原则。

　　2025年，社团将倡议升级至2.5版，以学长学姐致初一新生的书信形式，推动AI伦理理念在朋辈间传承。在信中，初三学生提醒学弟学妹，要学会提问，让AI带自己思考。“提问越具体，回答就越有帮助。更重要的是，要学会‘索要提示，而不是直接要答案’。比如解题时，可以先请AI给你第一步的思路，等自己尝试后再请它核对。这样你就能在引导中学会独立思考。”学生们还建议学弟学妹，要保持怀疑，学会验证AI的答案；要让AI帮助自己，而非替代自己。“AI是工具，你才是学习的主人。刚开始接触AI时，我觉得它几乎无所不能。但后来我明白，真正让我进步的，不是AI本身，而是我在使用它的过程中锻炼出的思考能力。课堂上的专注听讲、和同学讨论、向老师请教问题，这些真实的学习体验，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

　　目前聚焦智能体新场景的3.0版正在研制，计划于2026年11月发布。“这份持续迭代的学生自发倡议，为全市中小学AI教育提供了学生视角的实践样本。”张悦说。

　　孙宏艳也基于调研结果对AI使用提出建议。她认为，中小学校要从价值引领、家校协同、关系优化、场景适配等维度构建系统化引导路径，让技术真正服务于学生成长。比如，学校需强化“过程优先”“过程比结果更重要”的价值引领，让学生清晰了解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避免认知模糊导致生成式AI的功能滥用；鼓励家长结合学段特点与孩子联合设计“家庭AI使用公约”并细化条款等。

　　北京为学生使用AI划定“红线”

　　为规范使用AI，北京自2024年起每年发布《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以下简称《指南》）。近日，2026版《指南》正式发布，为不同年龄段学生使用AI划定了“红线”。

　　《指南》提出，未成年人应在教师或家长的许可和引导下，根据所在学段适度使用AI，避免其替代基础认知建构、独立思考与亲身实践过程。0至3岁婴幼儿不建议直接接触AI工具、玩具及AI生成内容；3至6岁儿童可在家长陪伴下，在音乐、美术等领域进行有限体验，其余场景不建议使用，不得使用拟人化情感陪伴类应用，防止形成依赖。

　　小学阶段学生不建议独自使用AI工具，可在教师使用AI辅助教学时适当使用，低年级以感知与体验为主，高年级侧重理解。初中阶段学生可在教师或家长陪伴下适度探索使用AI工具；高中阶段学生可在教师许可下结合技术原理利用AI开展探究性学习。《指南》明确，应特别关注未成年人使用AI时的伦理安全引导，加强用眼卫生与使用时长管理，帮助其理解技术的局限及其对社会的影响。

　　遵循不同教育类型、学段、学校和学习者的发展规律，《指南》建立了“禁止准入”“有限使用”“鼓励使用”三类清单，明确AI在教育领域的应用不得违背基本的教育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要防范学生认知外包、思维惰化等风险，确保AI应用始终服务于学生独立思考与核心素养培育。

　　学校、教师、家长等各方须各司其职，共同为青少年营造更安全、健康的AI使用环境。

　　《指南》提出，学校应制定并适时调整本校AI应用指南和相应管理制度，明确学生使用AI的场景和边界，对其在论文、作业等成果中的使用加以限定或约束，避免“一刀切”的简单化管理；应及时干预学生沉迷、过度依赖或接触不良AI应用的情况，主动告知监护人，推动校家社协同，共同引导学生正确使用AI。

　　教师使用AI辅助教育教学时，应始终发挥育人主导作用，引导学生了解AI的各类风险，培养其识别、防范风险的能力，确保学生合理、正确、批判性地使用AI辅助学习，防止学生滥用或过度依赖。在日常作业、课后任务等场景中，教师应提前声明学生可以使用和不可以使用AI的范围和情况，深入阐释AI不可替代自身思考和练习的原因，明确使用AI代替自身努力完成作业的不良后果。

　　家长应履行未成年人AI使用的法定监护责任，合理管控孩子使用AI的时长与应用场景；主动学习AI、网络安全与科技伦理相关知识，配合学校开展AI应用安全教育，引导孩子理性看待AI的不足与局限，严防网络沉迷与不良信息侵害。

　　此外，《指南》还建议，政府部门应建设AI教育伦理安全风险监测与评估平台，建立相应的测评标准，对人为恶意利用AI进行伪造诈骗、学术造假等行为，以及AI技术本身可能引起的各类风险，开展有效监测、分级预警与评估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