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华卫 张萌
老北京的中秋夜,一半属于天上的明月,一半属于人间的兔儿爷。这尊兔首人身的泥胎,虽非神话传说、传统宗教中的正统神仙,却是北京城八月节最要紧的角色。街市上它堆叠成山,庭院中它端坐受拜,孩童围之唱跳,文人对之吟咏。数百年来,它从月宫捣药的仙使一步步走到凡间,化作老北京中秋最鲜活的烟火符号。

清·泥制兔儿爷 故宫博物院藏

当代·侯长春《兔儿爷摊》北京工笔重彩画会网

清·齐健隆《桂序昇平图》杨柳青木版年画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2016年特种邮票《月圆中秋》
从月中来 一尊泥兔的“人间封神”
现存文献所见兔儿爷的最早记载,出自明代纪坤《戏题并序》诗。诗前小序云:“京师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儿女祀而拜之。偶题一诗,时崇祯庚午岁(1630年)也。”寥寥数笔,已清晰勾画出兔儿爷的样貌。其诗云:“布席陈□果,俨然东郭㕙。向来闻捣药,此日竟为神。狡计怀三窟,清光借一轮。韩卢休侧目,长近月中人。”纪坤化用韩卢逐兔的典故,写泥兔一朝封神,连猛犬都不敢对它侧目!
纪坤(1570—1642),河北献县人,明廪膳生,为清代乾嘉时期文坛领袖纪昀的高祖。他作《戏题并序》一诗,笔下带有几分文人的戏谑之意。而正是这句“此日竟为神”的惊叹,蕴藏着民间信仰朴素的内在逻辑:百姓不拘泥于刻板的仙佛谱系,只将最为熟悉、亲近的月中偶像,塑成世人形貌,请它照护人间中秋良夜。
明末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载:“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饼必圆,分瓜必牙错瓣刻之,如莲华。纸肆市月光纸,缋满月像,趺坐莲华者,月光遍照菩萨也。华下月轮桂殿,有兔杵而人立,捣药臼中。纸小者三寸,大者丈,致工者金碧缤纷。家设月光位,于月所出方,向月供而拜,则焚月光纸,撤所供,散家之人必遍。”彼时中秋祭拜对象包含月光纸上的玉兔,而“儿女祀拜”的兔儿爷,还没有成为家庭祭月仪式的核心。
进入清代,兔儿爷的“神格”渐趋定型。康熙年间,诗人屈复《变竹枝词》中有一首写得直白有趣:“瓜镂莲花样,团圆饼子香。婵娥(嫦娥)无人祀,却祀兔儿王。”中秋祭月,大家都去拜兔儿爷,嫦娥反倒没人祭了。此时,象征健康长寿、吉祥团圆的月兔,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可以请回家、摆上桌,陪着一家人过中秋的“爷”了。
乾隆年间,兔儿爷已成为北京中秋不折不扣的“主角儿”。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载:“(八月)京师以黄沙土作白玉兔,饰以五彩妆颜,千奇百状,集聚天街月下,市而易之。”当时彩兔制作已是成熟产业,遍销街市。同时期的蒋士铨《京师乐府词·兔儿爷》言:“月中不闻杵臼声,捣药使者功暂停。酬庸特许享时祭,抟泥范作千万形。”捣药使者“享时祭”表明,兔儿爷已正式进入家庭祭月仪式。
满街争摆 市井堆出“兔儿山”
当兔儿爷从陶泥坊走上街头,就成了整个北京城热闹的源头。一进八月,街巷的果摊旁、杂货铺里,便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兔儿爷,层层叠叠堆成小山,老北京称之为“兔儿山”。道光年间诗人杨静亭《都门杂咏》中描绘了这份市井盛况:“莫题旧债万愁删,忘却时光心自闲。瞥眼忽惊佳节近,满街争摆兔儿山。”不必特意寻觅,只要走在街上,瞥一眼街边的兔儿爷摊子,就知道中秋节近了。
乾嘉年间诗人方元鹍也写过一首《都门杂咏》:“中秋月色净无瑕,洒扫庭前列果瓜。儿女先时争礼拜,担边买得兔儿爷。”诗中写的是走街串巷的兔儿爷担子。不用专门去庙市、果摊,看到家门口有挑着担子过来的,花几个钱就能请一尊回家。与杨诗写满街兔儿山的宏观气象不同,方元鹍落笔于孩童争买拜兔的日常细处,一全景一特写,写尽了兔儿爷作为中秋节物的全民性特点。
清末富察敦崇所著《燕京岁时记》,对兔儿爷的造型形制记载最为详尽:“每届中秋,市人之巧者,用黄土抟成蟾兔之像以出售,谓之‘兔儿爷’。有衣冠而张盖者,有甲胄而带纛旗者,有骑虎者,有默坐者。大者三尺,小者尺余。其余匠艺工人,无美不备,盖亦谑而虐矣。”同期沈宗畸《春明采风志》另载有特色的呱嗒嘴兔儿爷:泥身为中空、嘴唇可活动,体内系以棉线,轻扯棉线便能令嘴唇开合颤动,灵动有趣,最受孩童喜爱。
祭月拜兔 烟火里的团圆盛宴
兔儿爷的根,始终扎在中秋祭月的仪式里。老北京祭月,讲究“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月亮为太阴之精,由家中妇女拈香主拜,男子一旁侍立,儿童则无此忌讳。庭院里设月光纸,摆上月饼、瓜果、毛豆枝、鸡冠花,兔儿爷端端正正坐在正中。清代北京俗曲《中秋节》云:“荷花未全谢,又到了中秋佳节。家家户户把月饼切,香蜡纸马兔儿爷。庆中秋,美酒多欢乐。整杯盘,猜拳行令同赏月。”几句市井土语,道出了老北京四合院里欢庆中秋佳节的团圆景象。
清代文康的长篇小说《儿女英雄传》中有个令人捧腹的细节:舅太太对姑老爷说,中秋祭月用的鸡冠花是月亮里的娑罗树,两枝子白花藕是兔儿爷的剔牙杖儿。看似玩笑的附会,恰恰是民间礼俗最可人的地方——不刻板,不生硬,把生活里最寻常的事物,都融进了对月亮和兔儿爷的敬意里。中秋祭月礼毕,一家人团坐饮酒,谓之“团圆酒”;供月的月饼留到除夕再分吃,谓之“团圆饼”。一尊兔儿爷,牵起的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情结。
泥胎有魂 藏在岁月里的温软
兔儿爷最迷人之处,从来不是它的“神性”,而是它身上满满的人间烟火气。老北京把月色、童趣、团圆与念想,统统揉进了一抔黄土里。兔儿爷是市井的节物,更是孩子们的玩伴,还是文人寄托心怀的载体。
嘉庆年间诗人张葆光有一首童谣体《兔儿爷》诗,以孩童口吻写就,天真烂漫,很是感人:“兔儿爷,升我几,我呼弟妹来行礼。折苇作香水作茶,罗拜欢呼跌复起……兔儿爷,我有鸭嘴梨、马牙枣,藕初雪,栗初炒。我同爷食爷不恼,爷尝我食使我好。兔儿爷,我有八角铃盘、九环太平鼓。我妹能歌我能舞,爷来我家爷不苦……兔儿爷,莫患来朝弃置不值钱,时光虽过我亦怜。”
在孩子眼里,兔儿爷不是神,而是一起分食梨枣、一起拨楞太平鼓的小伙伴。中秋一过,泥偶便被收进箱底,可孩子心里的念想会留上一整年。那句“时光虽过我亦怜”,早已超出了节物的范畴,满含着孩子对所有短暂美好事物的温柔怜惜。
兔儿爷装得下孩童的天真,也盛得了文人的沉郁。“八月十五夜,都下人家皆祀兔儿神,雪藕冰瓜,月波灯色,令人如在琼瑶世界。”乾嘉年间词人吴锡麒《齐天乐》言:“大圆镜里游仙去,年年窟云频换。毛颖功名,中山氏族,莫笑衣冠装点。灯前瞥见,似斜向阑干,悄窥人转。半晌迷离,目成还在玉楼畔。”
小小的兔儿爷,给京城人家带来了几百年的欢乐。民国以后,祭月风俗渐衰,兔儿爷一度淡出市井。20世纪80年代恢复制作传播,兔儿爷重新成为北京中秋的文化标识。2014年泥塑(北京兔儿爷)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秋的月亮年年都一样,可只要兔儿爷往那儿一坐,月色里就多了份热腾腾的人间味道,多了份独属于老北京的温软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