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跃华

　　约半个世纪前，唐弢为姜德明先生题赠五绝：“燕市狂歌罢，相将入海王。好书难释手，穷落亦寻常。”此诗记录了姜先生和一众书痴在琉璃厂访书，囊中羞涩而精神富有的心境。

　　近半个世纪后，中国书店·北京海王村拍卖有限责任公司分两期推出“姜德明先生藏书专场拍卖会”，两场成交总金额约2175万元。这大概是姜先生节衣缩食淘书时所没想到的。

　　约书话

　　1956年，《人民日报》扩版后设文艺副刊，没有刊名，简称“八版”。中央分管领导胡乔木专门邀请民国时期的副刊名家萧乾担任“八版”顾问。姜德明奉命追随萧乾为副刊组稿，他俩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先后拜访了冰心、沈从文、李健吾、杨晦、何其芳、钱锺书、杨绛、陈梦家、赵萝蕤、杨宪益、吴祖光、黄苗子、张友鸾……还有文艺界之外的金克木、邓广铭、谭邦杰、周太玄等人。

　　胡乔木指示，副刊可请徐凌霄、徐一士、袁昌英写稿。姜先生尽管少年时代就开始逛旧书摊，但只听过二徐名字，对袁昌英却是初闻。他一头钻进报社图书馆，借阅了三人的全部著作。然后开枝散叶，系统阅读上世纪30年代以来出版的散文集和杂文集，了解民国作家的创作经历和写作特长。他又有计划地查阅各个历史时期有影响的报纸副刊，充分吸收各家副刊的编排方法、特点风格，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八版”专栏设置——文坛逸事、艺囿珍闻、随笔小品、书话、海外文坛消息、补白“小语录”……同时坚定了自己对鲁迅及新文学研究的志趣。

　　“我敢说，没有这段泡图书馆的日子，我就没有办法编好副刊。”姜德明念念不忘这段日子。他向著名作家、副刊前辈约稿。无论是老舍、叶圣陶、臧克家、聂绀弩、艾青，还是胡愈之、柯灵、楼适夷、萨空了、阿英，他们发觉这个年轻人对民国副刊了如指掌，表现出惊讶和高兴，有求必应，欣然应允。茅盾回信说：“潮闷并旬，头脑昏晕，写封信也语无伦次”，婉拒了约稿，但不日又来信出谋划策：“不如俟十月鲁迅逝世纪念出个小特辑，预先约稿，届时我多少写千把字寄给你。以为如何？”茅盾是老编辑出身，体谅编辑苦乐，届时果然写来《鲁迅研究浅谈》。

　　写书话

　　副刊编辑最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姜德明的《清泉流向千万家》《多好的早晨》等散文名篇，得到过叶圣陶、陈原、黄裳等人的来信褒奖。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南亚风情》，袁水拍赞誉有加：“虽属小品，思想感情却毫不琐碎，抑且宽宏深挚，艺术、结构亦并讲究，应该说是散文中有特色者。”姜先生不愿写那种人物和事件完全虚构的散文，追求“非小说而有人物，有人物而不虚构”的境界，亲历其事，亲识其人，所写散文经得起咀嚼。

　　上世纪60年代初，姜德明在《天津晚报》开辟《书叶小集》专栏，正式涉足书话领域。十年浩劫后，姜先生重操旧业——访书并写起书话来。他认为：书话不是书评，形式无法统一定格，篇幅短小隽永为宜，目的是引领读者爱慕知识，唤起他们爱书、访书、藏书的兴趣。他的第一部书话集《书叶集》由茅盾题签，曹辛之设计封面，唐弢作序。这部与鲁迅有关的随笔集，搜寻断章残简，乐于人弃我取，特别介绍了不常见的版本以及很少被人提及的鲁迅同时代的人，“先知形象，宛然在目”。唐弢“把卷神往，低徊不已”，认为《书叶集》“不仅不讲或少讲别人讲过的话，所用材料，或新或旧，大都经过匠心的搜罗与组织。材料是一切研究工作的起点，个人以为这样做是难得的、必要的，我因此更加喜欢这本书”。杨宪益说：“昨晚读了你送我的两本书，很过瘾，好久没有读到这样的好书了，尤其是《书叶集》，我向乃迭推荐了，她也很兴奋，她说要买几本《书叶集》送给几位外国汉学朋友。”荒芜说：“单看题目，就令人眼馋。其中几篇早就读过，至今尚能仿佛感觉到文章的色香味。好文章如精美食品，只宜细细咀嚼，才滋味无穷，猪八戒对付人参果的办法之所以大煞风景，就因为他忍不住囫囵吞下也。”

　　姜德明第二部书话集《书边草》由叶圣陶题签，钱君匋设计装帧，黄裳作序。姜先生闲暇翻翻旧书，偶有所感所得，执笔而为札记，一边介绍知识，一边发点议论。夏衍收到姜德明惠赠的大作后，“当天下午，一口气读完了，获益不少”。他由此引发出对往事的回忆，给姜先生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冯亦代病榻上读到这本书，“不啻沙漠跋涉，陡见绿洲，为之欢喜不尽”。

　　编书话

　　王冶秋（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十分欣赏姜先生，动员他出任鲁迅博物馆馆长，但姜德明太爱副刊、出版，不为位子、车子所动。他主编《战鼓集》《迎春曲》《春天的报告》《赤道雪》《笔谈散文》《鲁迅杂文书信选·续编》《鲁迅书信新集》《长短录》《能不忆江南》等著作纯粹出于爱好，版权页上连个名字都没有。他编著《书香集》《古董因缘》《北京乎》《如梦令——名人笔下的旧京》《中国散文精品·现代卷》《插图拾翠》《书衣百影》《书衣百影续编》《新文学版本》《辅助美育——听姜德明说书籍装帧》等著作同样出于爱好，力所能及为书话事业的继往开来做贡献。

　　北京出版社拟出版“现代书话丛书”，编辑室主任杨良志力邀姜德明挂帅。姜先生略作沉思，善意提醒：“这类书未必好销啊！”可杨良志信心满满，姜先生于是撰写序言，与各卷选编者及出版家反复磋商，第一辑推出《鲁迅书话》《周作人书话》《郑振铎书话》《阿英书话》《巴金书话》《唐弢书话》《孙犁书话》《黄裳书话》。这八位作家“都是撰写书话的大家，有过历史的贡献”。书话涵盖了中外文学、艺术、历史等诸多领域，甫一面世就引起爱书人的广泛兴趣，首印一万册，很快又加印八千册，被书评家誉为“中国书话史上前所未有的盛事”。

　　邵燕祥诗曰：“未免有情谁遣此，一生长费买书钱。”姜先生自谦：“我这个人素无大志大爱，凡俗平常，知我者邵诗人也。”但我想，若干年后，当我们以及后代讲起藏书和新文学史料研究、书话写作和图书出版、鲁迅研究和报纸副刊编辑，姜先生自有其不可或缺的地位。

　　2023年5月26日，姜德明先生因病逝世，享年94岁。姜先生曾对我说：“写了一辈子，能够留下四本书就够了。”《常读鲁迅》由姜先生亲自选编，我则毛遂自荐选编《书边琐忆》《作家书简》《书话小品》。姜先生审定了九成以上的内容，但由于种种原因，书稿在电脑中躺了八年。今年，人民日报出版社将这四本合编为《姜德明文集》，玉成其事，虽有违姜先生不在自己任职过的出版社出书的初衷，可毕竟他暮年的愿景终成现实。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姜先生永远活在爱书人、读书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