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今

　　秦人兼并天下时，秦军事与行政建制中两位身份并不很高的人物“尉屠睢”“监禄”的表现，意义最为深远的是“凿渠”，即开通了联系湘江水系与珠江水系、后世称为“灵渠”的水运通道。最初与“灵渠”水运相关的“楼船”的出现，是海运与海战进步的重要信号。“楼船军”的海上远征，北至“朝鲜”，南至“九真”。从多种迹象分析，“灵渠”的开通，体现出世界史的意义。

　　“适来天道过天河”，后代诗人对秦开灵渠这一壮举多有赞誉

　　出现“灵渠”名号的最早的正史记录，应是《新唐书》卷四三上《地理志七上》：“……西十里有灵渠，引离水，故秦史禄所凿。”《旧唐书》卷一九上《懿宗纪》作“澪渠”。此外又有“零渠”之称。如《太平御览》卷六五引《临桂图经》即使用“零渠”名号，推想可能和“零陵”地名有关：“漓水出县南二十里柘山之阴，西北流至县西南，合零渠五里，始分为二。昔秦命御史监史禄自零陵凿渠，出零陵下漓水是也。”“灵渠”“零渠”，又取秦汉史事，直接称作“秦凿渠”。《太平寰宇记》卷一六二《岭南道六·桂州·兴安县》记载：“秦凿渠，在县南二十里。本漓水自柘山之阴西北流，至县西南合零渠五里，始分为二水。昔秦命御史监史禄，自零陵凿渠至桂林，故汉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漓水，即此郡。”又引《郡国志》，言马援曾经“因秦旧渎”“开湘水，为渠六十里”。“《郡国志》：‘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开湘水，为渠六十里，穿度城，今城南流者是，因秦旧渎耳。’”

　　唐代诗人胡曾《咏史诗》有《金义岭》一首：“凿开山岭引湘波，上去昭回不较多。无限鹊临桥畔立，适来天道过天河。”《汉志水道疏证》卷三：“零陵郡零陵县，又有漓水，东南至广信，入郁林，行九百八十里。”《疏证》：“《太平寰宇记》：‘湘漓同源出，分为二水，水在金义岭上，南流为漓水，北流为湘水。’”有研究者评价：胡曾诗作“将湘漓水道比作天河，可见诗人对秦开灵渠这一壮举的赞誉”。所谓“天河”之“比”，使人联想张骞“浮槎”寻河源抵达“天河”的传说。明人解缙有《兴安渠》诗：“石渠南北引湘漓，分水塘深不作堤。若是秦人多二纪，锦帆直是到天涯。”又设想如果秦祚能够长久，则“灵渠”的文化影响可能扩展到更广阔的世界。

　　对“灵渠”工程历史文化意义的认识还有待深化

　　对于“灵渠”工程历史文化意义的评价，其实还有相当宽广的学术空间。而借助考古学的新收获，相关认识还有待于深化。

　　有学者认为：“开凿于秦代的灵渠沟通了长江和珠江水系，促进了中原与岭南地区的交流，在我国古代大一统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是从宏观文化交流的角度作出的总结。而技术史层面的分析，也可以提出更多的认识。

　　石声汉考察战国和秦汉时期的水利成就，列举当时“空前宏伟的水利工程”，包括“广西的灵渠”。“灵渠”被称为“世界古代水利建筑明珠”，或誉为“中国古代水利工程的杰出代表”，“全球范围内农业文明时期多功能运河的杰出范例”。有学者认为，“灵渠”“是目前世界上尚存的最古老的人工运河”。所谓“尚存的最古老的”之评断或许还可以商榷，但是“灵渠”工程的地形测量、规划设计、施工建设以及航运管理，在工程技术史和水运史上具有的地位，确实是领先于世界的。

　　李学勤《东周与秦代文明》的《导论》将东周时代列国划分为7个文化圈：中原文化圈、北方文化圈、齐鲁文化圈、楚文化圈、吴越文化圈、巴蜀滇文化圈和秦文化圈。以自然地理视角观察这一文化版图，应当注意到中原文化圈、北方文化圈、齐鲁文化圈和秦文化圈处于黄河流域，楚文化圈、吴越文化圈、巴蜀滇文化圈处于长江流域。而珠江流域曾经受到楚文化的强劲影响，却并没有接受楚国的行政控制。在秦统一战争中秦军南下之后，珠江流域方才因军事力量和行政力量的强势作用，开始与来自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的文化形式直接接触。而“尉屠睢”“监禄”的“凿渠”等表现，意义最为深远。“灵渠”工程开启了岭南地方的历史新局，其世界史的意义表现是多方面的。

　　“灵渠”于世界史的意义

　　分析“灵渠”于世界史的意义，可以总结有五个具有世界第一意义的历史文化作用：

　　一、“灵渠”工程的勘测、选线、施工，当时具有世界第一的水准。“灵渠”因而在世界水利史中具有显赫地位。

　　二、“凿渠”以一道水渠的功用，导致了珠江流域区域文化的变局，也推进了秦帝国的南边扩展，成就了秦帝国完整的“天下”格局。以其政治影响的显著而言，堪称世界第一的水利工程。

　　三、秦帝国借助“灵渠”成功控制南越，继而打开了通航南洋的门户，至西汉时期，南洋航道以世界第一的长距离航道和联系诸多国家地区的贸易活动，体现了海上丝绸之路的作用。南海丝路与中原地方的联系，经由“灵渠”得以沟通。中原地方通过“灵渠”，实现了南海丝路的内陆支持。

　　四、“灵渠”是秦汉多次大规模南下移民的迁徙路径。可以看作当时世界最壮观的移民运动，以中原汉风改变了岭南地方以至更遥远的“南边”的社会文化面貌。

　　五、与“灵渠”运输有密切关联的“楼船”的出现，是海运与海战进步的重要信号。规模可以看作世界第一的“楼船军”的海上远征，北至“朝鲜”，南抵“九真”。“楼船”与“楼船军”作为世界航海史的醒目迹象，也具有改变世界秩序、推进海洋探索和海洋开发的意义。

　　（作者为西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