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霞

文字学博物馆馆徽以殷商甲骨文“名”字为主体,这是古人对文字的古老称谓。
近日,坐落于海淀区正白旗西路的文字学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展馆分上下两层,步入一层大厅,壮阔的黄河、昆仑山脉图景扑面而来,顶部中央硕大醒目的馆标,取自甲骨文“名”字。展馆全程采用繁体字展陈设计,引导观众放缓观展节奏,沉浸式体会汉字与文字学背后的深厚底蕴。展览围绕文字起源、字形结构、学脉传承与文化价值徐徐铺展。
文字从何而来
汉字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独立起源的古老文字,与古埃及圣书文字、两河流域楔形文字、古印度哈拉帕印章文字、中美洲玛雅文字齐名。历经数千年岁月洗礼,其他几大古老文字早已不再使用,唯有汉字薪火相传、绵延不绝。正因如此,当代中国人方能跨越两千余年时光,无障碍品读孔孟老庄经典,读懂古人深邃的思想与智慧。
文字究竟起源于何处?这座博物馆以清晰的时间线,完整还原汉字孕育的全过程。从远古先民依托肢体动作、模仿鸟兽鸣叫开展自然交流,到口头语言逐步成熟,再到简易符号诞生、语符与文字并行,最终步入成熟文字体系时代,每一个阶段皆是文明演进的生动印记。
距今约九千年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了四十余支骨笛。贾湖遗址共发现17例契刻符号,分别出现在龟甲、骨器、石器、陶器之上,被一些学者视作汉字的原始雏形。这些原始刻符比殷墟甲骨文早五千余年,也领先于古埃及圣书文字及两河流域楔形文字,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史前记事刻符之一。
纵观汉字的发展历程,从上古先民结绳记事的原始探索开始,历经殷商甲骨文、商周金文、先秦大篆与小篆,再经由秦汉隶变,逐步衍生出隶书、楷书、行书、草书等成熟字体,演变脉络清晰连贯、层层递进。古人在长期造字、用字实践当中,总结出“六书”造字法则,以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等多元方式构筑文字体系,使汉字由简单符号不断丰富完备。
甲骨文、金文以象形为基础,生动体现出古人细致观察万物、巧妙创造文字的智慧。甲骨文中的“心”字,形象描摹出心脏的形态,线条简约却惟妙惟肖;“齿”字以口为框架,内嵌齿状笔画,构形表意直观质朴,颇有意趣。而笔画繁复的“爨”字,足足三十画,本义为生火做饭,字形巧妙融合木、手、灶、火等生活元素,结构精巧。多年前,笔者曾专程前往京西门头沟爨底下村采风拍照,当时村民热情讲述古村专属的拆字口诀“兴字头,林字腰,大字下面架火烧”,至今令人印象深刻。因该字笔画冗杂、不易书写,村名曾一度简写为“川底下”。直至20世纪90年代文旅深度开发之后,承载千年文字底蕴与村落记忆的古字“爨”重新启用,成为这座古村落独一无二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名片。
世界上绝大多数民族使用的都是拼音文字,依靠字母拼合发音。而汉字为方块形态,除承担记录语言的功能之外,还孕育出底蕴深厚、别具一格的书法艺术。秦朝丞相李斯整理规范小篆字体,相传传国玉玺之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便出自他的手笔。汉晋时期书法名家辈出:蔡邕、钟繇确立隶书、楷书的书写范式;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笔墨精妙,开拓出行书全新风貌,皆是流传千古的书法大家。及至唐宋,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与元代赵孟頫被称作“楷书四大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合称“宋四家”,诸家自成一派,风貌各有不同。元明清直至民国,书法文脉代代赓续,诸多名家挥毫泼墨,留下大量流传后世的珍贵作品。
历经千年沉淀,汉字形成了一字一词、一字一音、一字多义的特征,以形声字为主体,巧妙融汇形、音、义三重维度,构建起一套成熟完备的文字体系。我国方言品类繁多,语音差异巨大。影片《马背上的法庭》展现了云南山区巡回法庭的工作日常,当地不少老人不懂普通话,法官与书记员既要通晓当地方言,还要熟悉多种民族语言,需在方言与民族语言之间不断切换,方可完成取证、纠纷调解等工作。而统一的汉字体系,跨越语音与地域隔阂,使不同地域人群得以顺畅交流,实现心意互通。
文字载体的千年流变
在文字尚未成型的远古时代,先民只能依靠结绳记事、口耳相传,留存生产生活的点滴印记。时至商代,王室遇事必先占卜,国之大事、农时丰歉、战事胜负、祸福吉凶,皆要问询神明。这些卜辞被契刻于龟甲兽骨之上,甲骨文由此诞生。然而龟甲兽骨获取不易,刻写亦费时费力,只为上层王室所垄断,故而甲骨文的使用与传播范围十分有限。晚清学者王懿荣率先辨识甲骨文,此后刘鹗整理刊印《铁云藏龟》,让湮没数千年的甲骨文重见天日。王国维、罗振玉、董作宾、郭沫若潜心考释研究,成就卓著,影响深远。因四人字号之中均含“堂”字,时人誉之为“甲骨四堂”。
商周时期,青铜文明鼎盛,大量铭文被铸于青铜礼器之上。西周何尊器底,首次出现“中国”二字铭文;国宝毛公鼎存有近五百字完整铭文,为后世研究西周政治制度、经济形态、社会风貌提供了珍贵史料。随着青铜、石刻文字逐步普及,金石学日渐兴起繁荣。两宋为金石学发展的鼎盛阶段,宋徽宗广搜天下金石古物,加以整理鉴藏;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埋首考据,搜罗碑版器物,伏案著述,为金石学走向体系化打下坚实根基。
简牍的普及彻底改变了文字传播格局。《史记》记载,孔子研读《周易》,反复翻阅致使编连竹简的皮绳多次磨断,“韦编三绝”典故流传至今。敦煌出土的汉代戍边士卒家书,寥寥数语饱含对家人的牵挂,也体现出当时重孝的社会风气。马王堆汉墓、海昏侯墓及清华简、北大简等简牍陆续现世,这些“地下之新材料”,成为订正“纸上之材料”,探寻中华民族文化根脉的关键钥匙。
文字学博物馆第四展区“文脉宗绪”板块,细致诠释了书写载体对文体文风的深远影响。受竹简书写条件限制,古人落笔审慎、惜字如金,逐步形成言简意赅、意蕴深远的文言文体系。《史记》记载,孔子修订《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此处的“笔”与“削”,既指代书写、删改的动作,亦喻孔子修史录删有据、取舍有度,笔法严谨公允。古时受书写材料局限,大部头典籍往往卷帙浩繁,多深藏于官府馆阁;而《道德经》五千言、《论语》万余字,既能完整承载先贤的哲学智慧与处世理念,又适配古代传播条件,故而得以千古传诵、代代赓续。
印刷革新与知识传播
隋唐时期,雕版印刷术走向成熟。北宋庆历年间,毕昇在前人工艺基础上改进活字印刷术,实现了古代印刷技术的关键性突破。宋代科举制度完备,民间读书应试风气浓厚,催生了庞大的书籍市场,推动了印刷产业全面繁荣。得益于印刷技术的普及,大量官方典籍、经典读物流入民间,打破了世家大族对知识与教育的垄断,使普通士人获得读书求学、参与科考的机会,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阶层流动成为现实,进一步推动科举制度的普及与完善。版式规整、刻印精良的宋版书,历来是古籍收藏界的珍品。文字学博物馆展板呈现的各类古籍,直观展现了中国古代印刷文明的璀璨成就。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如今这座崭新的文字学博物馆,文脉源头可追溯至1990年的太庙汉字主题展览。20世纪90年代,计算机技术初步普及,键盘输入逐步取代手写,“汉字繁琐落后、终将被时代淘汰”的争论一度引发热议。彼时的太庙汉字主题展览,以详实的史料、珍贵的实物、严谨的论证,有力回应了时代质疑,守住了汉字的文化尊严,也为国内文字文博事业的发展埋下深远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