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希好
中文版话剧《死亡诗社》剧照
曾获得第62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剧本，并入选美国电影学会“百年百部最鼓舞人心电影”的《死亡诗社》，是世界电影史上极具影响力的经典电影之一。影片所呈现的来自规则与权威的压迫，是多么刻骨铭心；而描绘的浪漫和自由，又是多么诱人；更重要的是，它呼唤了或许在那个时候鲜少被人提及的能力和价值观——独立思考、享受当下。
30多年过去，这部影片的影响力始终存在，不仅基丁老师“活在当下”的口号，以及学生们站在桌子上的场景，早已成为流行文化中独立与反抗的经典符号；影片对教育本质的探讨也持续引发反思，被一代代观众讨论和铭记。可以说，已有成千上万的“学生”，跟随基丁老师的指引，寻找自己的人生之诗。
如今，这个故事第一次以中文版话剧的形式被搬上中国舞台。面对这样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经典作品，编剧和导演的任务是艰巨的，既要攻克影视文本转化为舞台戏剧的重重难题，又要兼顾原有作品的精神内核与当下时代不断流变的思想风潮。如何让这个故事感动所有“复读生”和“应届生”？面对极高的期待，中文版话剧《死亡诗社》“希望演得深刻，汲取影版所有的精髓”，也为此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虔诚再现电影精神内核
可以说，中文版话剧《死亡诗社》在舞台上近乎虔诚地再现了电影版内容。当这些学生在父母安排下进入这所严苛的精英男子寄宿预科学校——威尔顿学院时，我们很多人也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被强迫安排的目标与志愿、因为父母意愿而必须终止的课余爱好，以及彼此间相互依靠的“战友情”。
基丁老师上第一节诗歌鉴赏课时，拿着那张优秀毕业生的老照片走来。相信看过电影的观众都能找到在银幕前第一次听基丁老师说到“Carpe Diem（拉丁语，直译为‘采撷今日’，意为把握当下、珍惜时光）”时的激动，基丁老师用它启发学生突破束缚，追求自由与热爱。他号召学生们将书本中评价诗歌的死板标准撕掉；带领他们站在教桌上用更高的全新视角感受世界；启发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和渴望写诗，用一种永恒的力量——关于激情和自由的力量，刺激着或沉寂或浮躁的灵魂。
舞台改编凸显戏剧魅力
只是还原电影原版内容是不能让观众足够满意的，而且镜头语言无法靠复制成为舞台语言，这就要考验导演对戏剧语汇、舞台节奏的把控能力。具有舞台和影视表演能力的韩鹏翼，不仅担任该剧导演，还在剧中扮演“灵魂人物”基丁老师，他以自己对这部作品由衷的热爱和丰富的舞台经验，既保留了原作的精神内核和诗意气质，同时也使演出极具戏剧张力和舞台魅力。
整场演出中，导演几乎不用暗场来换场，这要求演员们始终保持着角色的状态，像学生平时打闹一般在微弱的白光下完成调度移动，这让换场也成为演出中有趣的环节。当一直反对儿子有自己梦想的尼尔·佩里父亲登场时，总会有一道白光从他身后打出，使其拉长的影子仿佛钉在整个舞台上；而对戏剧充满热爱和渴望的尼尔仿佛被影子完全笼罩，观众也仿佛和他共同呼吸、共同面对来自父权的一声声可怕的劝诫。
导演还很精彩地将电影中具有西方文化背景的橄榄球运动，改编成更适合在舞台上表现的足球和拳击运动。尤其是用拳击替换电影版中基丁老师让每个学生一边接球跑动、一边说诗词的部分；并用“刺拳是拳击的基础”来讲解“意象是诗歌的基础”，既传神，又达意。当舞台上充满朝气的“地狱学院”学生们围着拳击沙包，一边挥拳一边呐喊，不仅完整保留了电影版想要表达的思想，又充分展现了戏剧舞台的独特魅力。
中文版话剧《死亡诗社》还巧妙地以当代舞台手法对学生诺克斯的爱情戏进行了大胆改编。导演没有用女演员扮演被诺克斯爱慕的克里斯——也是橄榄球队长的女朋友，而是让扮演诺克斯的演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观众席里，从观众中亲自挑选一位他的“克里斯”，向她深情朗读自己亲笔写下的诗歌；也没有着笔表现克里斯最后接受了他的爱慕，而是将克里斯这个在电影版中略显工具人的角色进行了留白式处理，很高级也很精妙。电影中另外两个女性配角也被删减，让主线叙事更加凝练，“全男班”的舞台呈现更加突出。
舞美设计呼应创作母题
在影视艺术转译为舞台艺术的多道难关中，舞美道具的呈现是举足轻重的。该剧的舞美设计用巨大的弧形木制装置给予整个舞台木制装修一样的质感，一上来就为整场戏定下了压抑的氛围；在诗社社员们寻找印第安山洞时，又利用舞台手段让布景上下分开，露出象征自由的神秘森林。这种相互嵌合又彼此矛盾的布景，也呼应着《死亡诗社》的母题——当新生的激情和对自由炽烈的渴望，遇到了现实的骨感与绝情，生命会多么脆弱，又会多么坚定。克制而高级的多媒体设计，也突显了整个作品的诗意气质。只有真正理解并深爱《死亡诗社》的创作者，才能从各个细节体现舞台手段与剧作精神内核的契合。
最后，让我们再次回到《死亡诗社》本身，再次审视这个经典的故事，看到“船长”（《死亡诗社》中学生们对基丁老师的爱称)又一次与这些学生相遇，并改变彼此的一生时，一定会有新的想法和感悟。（作者为戏剧导演、艺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