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殷玉珍将一棵倒下的小树苗扶正、培土。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摄

　　本报记者 丰家卫 曾麒

　　人可以与沙子对话吗？

　　在殷玉珍看来，可以！

　　“40多年来，我经常跟沙子拉话，不仅如此，我还跟树拉话。”昨天，在接受北京日报记者采访时，殷玉珍表示，她曾经骂过毛乌素沙地的沙子，但是现在她深深爱着毛乌素沙地的沙子和她种的树。

　　过去骂的时候，殷玉珍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让风沙给欺负死！”现在爱的时候，殷玉珍说：“谢谢你们给我培养出来这么优秀的树，个个长得都漂亮！”

　　种树

　　钢钎子磨短了60厘米

　　绿色外套，红色围巾，还有那条令人艳羡的粗黑长辫子，已经成为大众对殷玉珍最深刻的印象。

　　19岁的时候，殷玉珍就是梳着这条大辫子，从陕西靖边嫁到内蒙古乌审旗，婚房是半埋在沙里的地窨子。毛乌素沙地是中国四大沙地之一，殷玉珍所在的乌审旗全境处于毛乌素沙地腹部。

　　“风沙一刮几个月，对面来人都看不清模样。”殷玉珍回忆说，有一天做了一锅好吃的，还没端上桌就被一阵风吹翻了，汤洒出来烫了她的脚。

　　从那时起，殷玉珍就下定决心，和丈夫一起种树治沙。漫漫沙海一眼看不到边，殷玉珍拿着标准化生产的六尺长钢钎子在沙地上捅窟窿，栽进去树，浇上水。“插洞放树苗后，不要用脚踩实，避免底部悬空导致树苗枯死，要靠自然风沙填满坑洞提高树苗成活率。”殷玉珍对怎样把树种活很有心得。栽树的数量殷玉珍不清楚，40多年来，她手中栽树用的钢钎子磨短了60厘米。

　　刚开始种树的时候，成活率不高。“我没想那么多，那时候我就单纯地想，栽树树能长，种花花能开，茫茫沙漠，种树，我最起码不孤独。”殷玉珍说，那时候她只期待树赶快长大，能跟她拉话。

　　有一回，有个陌生人路过殷玉珍家，在门口留下一个脚印，殷玉珍想追上他，跟他聊聊天，但是没有追上。殷玉珍回家拿了个盆，把脚印扣住。“追不上人没关系，我跟脚印聊聊天也能解闷。”

　　种树，与沙拉话，与树拉话，毛乌素沙地上留不下殷玉珍期待的脚印，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殷玉珍夫妇在茫茫沙海中种下的树扎了根，生长起来。

　　1999年，“三北”防护林工程进入第一阶段尾声，即将迎来第二阶段，殷玉珍的治沙事迹被媒体报道，触动了远在河南洛阳志愿教英语的美国人“赛考斯”。看到殷玉珍的故事，他感动落泪，用两个月时间，通过互联网在美国募得5000美元。

　　“当时我拿‘赛考斯’募得的钱，买的是最好的一等树苗，那时我已经有种树的经验了，树苗的成活率达到八成。”殷玉珍说当时自己就在想，等树苗长大了，要再请“赛考斯”来毛乌素看看，证明这笔钱花在刀刃上了。但是等树苗真的长大后，她却无从联系“赛考斯”。

　　重逢

　　不是兄妹胜似亲兄妹

　　26年后，昔日的不毛之地早已化为万亩林海。殷玉珍也在多方帮助下，终于见到了昔日老友“赛考斯”。

　　为了迎接“赛考斯”，殷玉珍学了几句常用的英语单词，如brother（兄弟）、sister（姐妹）、good（好），但有一份特殊的礼物，她一直是偷偷准备的。“我要给‘赛考斯’一份惊喜。”她说。

　　殷玉珍所说的“惊喜”，就是她为“赛考斯”准备的一幅十字绣。绣面上，在“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的红色字样下方，一只张开翅膀的和平鸽拥抱着地球，一旁的大树伸展枝丫，将地球与和平鸽相连。

　　“白天家里人多，有来采访的记者，有登门看望的亲友。为了不提前泄露这个‘惊喜’，我就趁晚上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绣这幅十字绣。”殷玉珍说，她总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绣完。

　　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幅十字绣作为礼物？“虽然我们来自两个国家，但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把地球保护好，让天更蓝地更绿水更清，是我的心愿，也是对他当年捐款的一个交代。”殷玉珍说。

　　8月25日，“赛考斯”要离开殷玉珍位于毛乌素沙地的家时，殷玉珍拿出准备许久的十字绣送给他，除此之外，还有月饼、鞋垫、玫瑰干花等礼物，都是她精心准备的。

　　在中国的这些天，殷玉珍一直陪伴着穿越山海而来的“赛考斯”，两人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心意相通。“陪他到处走走看看，早餐我陪他吃，他把外套忘记在座位上，我也会为他拿着。这些天我深刻地体会到，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妹，但胜似亲兄妹。”殷玉珍说。

　　传承

　　鼓励更多人参与环境保护

　　40余载，殷玉珍身后不再是漫漫沙海，如今，乌审旗境内毛乌素沙地的治理率达85%。

　　但治沙，从来不是个体的战斗。每一片林海背后，是国家“三北”防护林工程数十年的接续推进。这项工程始于1978年，规划至2050年，是世界上规模最大、持续最久的生态修复项目之一。

　　2023年攻坚战启动以来，国家累计安排中央投资889亿元，实施重点项目544个，年均完成建设任务8000万亩以上。

　　这背后，不光有殷玉珍，也有着千千万万中国民众自发参与治沙护绿、共建美丽家园的身影。宝日勒岱、石光银、王有德、曹扎娃……一代代治沙人，以执着的脚步感染着更多人投身治沙伟业。

　　从“五五”期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到“十五五”时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图景，中国以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的坚定行动，生动诠释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深刻理念。

　　与此同时，中国的“三北”工程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评为“全球荒漠化治理的典范”；“库布其模式”被写进联合国宣言……中国为世界荒漠化防治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殷玉珍觉得，这么多年了，她和过去那片沙海已经握手言和，“我的苦，树知道，我的累，沙知道，因为汗水都洒在了沙地里。通过我和‘赛考斯’的故事，全世界都知道毛乌素有多么了不起，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中国的治沙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成就。”

　　毛乌素的树绿了一片又一片，殷玉珍依然保持着一个习惯：和沙子拉话，和树拉话。

　　“我走在树林里，那些树就像我的孩子围绕着我欢笑，我会开心地抱着树。”殷玉珍说，大概从2006年开始，她就不恨毛乌素沙地的沙子了。“我感谢它们，感谢它们让这些树长得这么好！”

　　殷玉珍的孩子以“林”“才”取名，一个儿媳姓“叶”，有个孙子名叫“苹果”。“可能是缘分吧，我们一家大多跟树有关，象征着治沙事业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殷玉珍笑着说。

　　对于自己的孩子，殷玉珍也有期许，“他们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希望他们能一代接着一代干，利用科技发展农场、林场和牧场，实现科技致富。”

　　为迎接“赛考斯”的到来，殷玉珍还从自家果蔬园采摘了新鲜蔬果。在她看来，这些美味的蔬果是毛乌素治沙的馈赠。“我会继续讲好我的故事，鼓励更多人参与到环境保护事业中来，参与到防沙治沙中来，让黄沙变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