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庆邦

《小河弯弯总是向前流》 马顺海 著 中国青年出版社
我利用几天时间,集中阅读了马顺海的散文新作集《小河弯弯总是向前流》。散文集分为“远影”“烟雨”“涓流”三个小辑,共收录了七十篇散文作品。我一篇不落地读完,提炼出一个带有统揽性的主题:善待一切。
是的,马顺海的写作遵循的是我国传统的散文写作伦理,有自觉的个人主体意识,每篇散文中的人物主要是作者自己。也就是说,作者的为人和为文,人品和文品,是水乳交融的。在我看来,始终萦绕在马顺海作品里的气韵几乎是共同的,那就是善待一切。他善待家人、朋友、同事;善待老人、儿童、残疾人;善待事业、生活、自己。倘若说以上这些善待是马顺海的人之常情,那么他还善待自然,善待小生灵,善待陌生人,善待文字。
善待自然。每一个社会人,首先是自然人,每个生命个体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也许因人与自然关系紧密,不分彼此,人们往往对自然司空见惯,有些忽视。马顺海对自然是敏感的、热爱的,一草一木、一叶一花,都能吸引他欣赏和爱怜的目光。他上班的大院门口有一棵大树,秋来时,满树的叶子金色尽染,一派明丽。每每从大树旁经过,他都要驻足,或远或近地对树冠端详一番。他想的是,不能辜负了秋叶的美,要把这一年一度炫目而深沉的美装进心中。不仅如此,他还用手机拍了一些照片,发到朋友圈,与朋友们共赏共享。大树的存在是现实,拍成照片就成了艺术。我注意到,马顺海所写的这篇《镀金的大树》,从始至终没点明这是一棵什么树。我想,这也许是他故意为之,通过把树抽象化,表明他喜欢世上所有的树。还有一篇《张姐的养生花园》,马顺海写一位退休老人养花种草的事。居民小区一角有一块空地,张姐见缝插绿,买盆养花,竟在空地上建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小小花园,如同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一幅美丽的图画。每天下楼晨练的马顺海,注意到了张姐精心建造的小花园,他不仅对各种盛开的花朵赞赏有加,还对美的创造者表达了由衷的尊重和感谢。
善待小生灵。马顺海在一篇散文里写道,他害怕蚊子,却特招蚊子。在室内还好些。夏天到了室外,尽管他穿着长裤,有时蚊子还是会叮在他腿上。所以,他在晨练、晚练或遛弯儿、逛公园时,总是不敢停、不敢坐,像是在跟蚊子赛跑。有一次,他一不小心,一只蚊子还是叮在了他的前臂上。眼见蚊子的肚皮鼓胀起来,肚子变成了血红的颜色。他听说过,急于吸人血的蚊子都是母蚊子,它们吸血是为了增加营养,繁育后代。他正想着要不要把蚊子拍死,稍一犹豫,蚊子就飞走了。马顺海在散文《寻猫》里,曾五次引用不知名人士所张贴的寻猫启事。他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引用启事,不仅是因为启事贴在不同地点,更是因为他注意到启事的措辞每次都有变化,越来越注重小猫形态的细节,找回小猫的心情越来越急切。他感同身受,对小猫的下落和处境也关心起来,希望小猫早日回到主人身边。
善待陌生人。每个人的生命有限,社交范围有限,熟人总是少,所遇见的陌生人总是多。因人类社会存在着诱骗、欺诈等行为,人们对陌生人总是保持着一分警惕。可在马顺海看来,人类作为同类,在同一个地球上,在同一个苍穹下,共同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彼此之间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应释放出足够的善意。在马顺海的整部散文集里,我看到他描绘了多位陌生人。那些陌生人中,有在马路上不停向孙女挥手的老人,有把手包落在公园座椅上的游客,有医院里的护工,有搞装修的打工者,有打扫卫生的小时工,有在大街上不停穿行的外卖小哥。在和这些陌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他都是面带微笑,平等待人,营造出友善的氛围。在《青春的笑脸》里,他记述了一个偶遇的年轻人,二人只是在楼梯口擦鞋机那里有一两句交流,在等电梯时互相谦让,就让马顺海心生感动,生出彼此谦和相惜之感。他写道:“我一路上都在想着那张笑脸。我们只是彼此的路人,匆匆地打过招呼,并无任何交情,连交谈也只是礼节性的、简单的两三句短语。他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然而他的笑脸却给我留下深深的美好的印象。”
善待文字。我国的汉字,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根脉所在,灵魂所系。几千年来,世界变来变去,文字的载体也不断变化,但我们的文字基本上是不变的。还是这些文字,司马迁、李白、杜甫、李清照使用过,曹雪芹、鲁迅、沈从文也使用过。他们对文字久久凝视,反复吟哦。面对每一个方方正正的文字,我们似乎都能看到他们贯注其中的深情目光,甚至感受到他们留在字面上的手温。马顺海认识到了这些,他对文字做到了敬畏、尊重、善待。读马顺海的作品,我们能感受到他的文字是朴实的、自然的、真诚的、准确的,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他的心灵世界。正是因为他做到了善待文字,善有善报,文字也善待他,每一篇作品都说明着他对文字的善待。
水有源,树有根。马顺海之所以能够做到善待一切,源于他本质上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历来认为,文学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劝善的,是改善人心的,也是完善自我的。要做到这些,作者本身必须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是作为一个写作者最起码的条件,也是最高的条件。只有作者本身善良,才能保持对善言善行的敏感,才能发现善、表现善、弘扬善。我和顺海认识时间并不长,交往也不是很多,但当我得知,他也在矿井下面摸爬过,我们一见就有一种窑哥们儿般的亲切感。顺海的善,是骨子里的善,是融入血液里的善。他把写作看成是对自己的“重塑”,我相信他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
(作者曾任中国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中国煤炭作家协会名誉主席)